长安城从未如此混乱过！
此时已是宵禁，但街道上到处都有人跑动。
皇宫中先是燃起火光，然後是震天的喊杀声！
在宫城的北面是北衙禁军的驻地，北衙禁军约有五万多人，几乎全是战兵。
宫城内驻守近一万人，其余人则在驻地内。
为避免打草惊蛇，今夜在天子下令召见袁树等人之前，北衙禁军的驻地内一切照旧，没有任何要动兵的迹象。
只有极少数高阶将领知晓今晚有可能会动兵。
当皇宫内突然起火，崔进的命令就传到了驻地，命令所有北衙禁军全副武装，即刻进入皇宫！
北衙禁军分为四军，分别是左、右羽林军和左、右金吾卫。
当众人纷纷按照崔进的命令集结，准备进入皇宫时，吕奉仙率领的左羽林军却没有动作。
左羽林军在自己的营地里完成了集结，但没有出营。
过去这段时间，崔进和袁树都分别单独和吕奉仙谈过，拉拢过这位【箭神】。吕奉仙并没有直接表态自己要支持谁，如今崔氏和袁氏彻底翻脸，吕奉仙既没有遵照崔进的命令带兵进入皇宫，也没有要出兵帮袁树牵制其余北衙禁军的意思。
看起来，他似乎选择两不相帮。
吕奉仙的将军府内，门下省给事中王峻宁端坐在吕奉仙对面。
这位曾对袁树说『愿为袁氏门下犬马』的王大人，此时神色从容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宫内起火，袁树带兵攻入皇宫，双方打起来了，一切尽如董节度使所料！」
吕奉仙面无表情：「董节度使又怎知今晚袁树一定能赢？」
王峻宁看着他：「只要将军肯出手，大局定矣！」
「我为何不能帮崔氏？」
「无论袁氏还是崔氏，想必都已找过将军。将军至今仍不肯站队，王某斗胆猜测，是因两大门阀能给将军的价码，将军并不满意。」
王峻宁从容道，「而董节度使能给将军的，是两大门阀永远给不了的！」
吕奉仙没说话，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峻宁表面从容，实则心中也有些急了。如今皇宫里已经打了起来，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麽。
他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只能等待吕奉仙做出选择。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片刻後，一名下属进来禀报：
「报，左，右龙武军已从安化门进城，神策军从明德门进城，共计三万余人！」
吕奉仙闻言，神色不变：「看来这就是袁树的底牌了。」
南衙禁军共六军，袁树今夜一下调动三军共计三万多名战兵，已经相当惊人！
这三支军队的将领并非全都是袁氏扶持的人，也有一部分是王氏的人。还有一部分将领是被袁氏和王氏拉拢，在这次的冲突中选择站在袁树这边。
南衙禁军三万多人，加上先前从六座城门赶入皇宫的禁军，还有京兆府调动的人马，袁树今夜调动的兵力并不比崔进少！
如今宫门已开，双方的人马都在源源不断朝皇宫内涌去。
王峻宁的後背已被汗水打湿，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吕奉仙神色如常，吩咐道：「再探再报。」
……皇宫。
通明门处，几千禁军混战在一起，兵器磕碰甲胄的声音不绝於耳。
这几千禁军身上穿的都是步人甲！
过了通明门，再往後就是後宫，是天子和崔太后等人所在的地方。
崔进没有料到对面的人马能如此迅速地攻破外围的宫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在他今夜早有准备，将精锐兵力聚集在通明门附近，这才挡住了对面的攻势。
慈宁宫内，崔太后和天子李辩两人都在这儿，两人神色都很不安。
宫外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禁军，崔进在外面指挥。
「大将军，左、右龙武军和神策军都已进城，约有三万人正朝皇宫赶来！」
下属将同样的情报带给了崔进。
崔进咬牙切齿：「这帮乱臣贼子！让其余北衙禁军快些进宫！」
「大将军。」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最好不要将所有北衙禁军都调入宫中。」
「韩太尉有何指教？」
崔进对此人的态度很客气。
只因对方是当朝太尉，神威军大将军、当世大宗师韩士忠！
韩士忠此时出现在这里，证明在这场交锋中他选择站在崔氏这边。
长安城内共有三位大宗师，六扇门的裴悯、北衙禁军的吕奉仙，还有就是南衙禁军的韩士忠。
这三位大宗师中，韩士忠年纪最大，资历最老，他是从军中一步一步杀出来的大宗师，被誉为天下第一槊！
【神槊】韩士忠，这个称号在江湖上不算如何响亮，因为江湖人根本没有机会见识韩士忠的槊。
只有吐蕃和女真那些曾被韩士忠执槊斩於马下的猛将，才真正知晓其中的厉害！
「若将北衙禁军全都调入宫中，一旦皇宫被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主动。」
韩士忠对崔进说道，「袁树调来的南衙禁军此时尚未全部进入宫中，大将军可让外面的北衙禁军在宫外拦截布防，如此才能可进可退。」「好！」
崔进毫不犹豫地采纳韩士忠的建议，扭头向下属下达命令。
他这个骠骑大将军靠的多是崔氏的支持才能上位，他本人没打过什麽仗，领兵作战的本事远不如韩士忠。
「袁树居然调动了三万多名南衙禁军，太尉要不要让你的神威军也动一动？」
崔进有些急切地询问道。
今夜韩士忠只带了一队亲卫悄然入宫，并没有调动神威军。
韩士忠摇摇头：「袁树或许还有底牌未出，现在不是出兵的时候。」
「好。」
崔进虽然焦急上火，但打仗的事，他只能选择相信韩士忠。
今夜他之所以让韩士忠悄然带人进入宫中，而不是在军营中守着，是因为吕奉仙那边态度不清，崔进担心这位大宗师已被袁树拉拢。
万一吕奉仙今夜杀入宫中，自己这边也得有一位大宗师与之抗衡才行。
无论如何，有韩士忠支持，崔进至少还能调动神威军加入战斗，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通明门。
半个时辰不到，地上已经多了一千多具屍体，血流成河！
双方的战损都不低，但没有一方後退，所有人都双眼通红，疯狂向前厮杀！
袁树这边杀进皇宫的有一万一千余人，其中一半都是京兆府的差役和长安城各大帮派的精锐。
街道市井中的争勇斗狠，这些人都是高手。可两军交锋列阵厮杀，这些人就不够看了。
无论是军械装备还是组织配合，这些人都远远跟不上两大禁军的厮杀烈度！
只有极少数高手能发挥斩首的作用，在局部战场打出一点优势。但整体上，袁树这边的势头已经渐渐弱了下去。
「孙宇，你带一曲人再冲一次！」
南衙禁军中的一名都尉大声吼道。
「大人，我们能打的人太少了，京兆府的那些人根本不顶用，冲上去马上就溃了！」
「那他妈也要冲！今晚要是冲不进去，所有人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不明白吗？！」「是！」
就在名为孙宇的校尉准备带着部下再次发起冲锋时，一群人突然从後方赶来。
听到脚步声，孙宇等人回头看去，不由得瞪大眼睛。
来了大约三百多人。
火光下，能看清这些人手上拿的兵器奇形怪状，刀枪棍棒样样都有。
且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穿步人甲，有些人甚至根本就没穿甲。
这些人身上的气质和沙场截然不同，显然并不是精锐士卒，但他们又远比京兆府组织的人手看起来更加从容、老练。
为首一人穿青袍，一头长发随意披散，手中提着一把剑。
「是……是六扇门的人！」
有人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紧接着就认出了为首那位青袍男子正是【剑圣】裴悯。
大宗师入场！
「谁是这儿领头的？」裴悯赶到後，开口问道。
「我，我是。」
都尉有些紧张地说道。
裴悯扫了他一眼：「知道对方指挥的人在哪个位置吗？」
都尉愣了一下，见裴悯露出不耐之色，立刻抬手指向前方：「在那儿，在那座大殿的台阶上！」
裴悯抬头看去，看到一名将领正在不断发号施令。
他没有犹豫，踏步冲了上去！
跟着他一起来的三百人紧随其後，发起冲锋！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大宗师亲自出手，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
嗡——！！！
一声剑吟，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厮杀声。游龙剑出鞘！
没有人能看清这一剑是如何刺出的，只见剑芒一闪，一名穿着步人甲的北衙禁军就倒下了。
裴悯杀入人群中，从容出剑，一步一剑，一剑一杀！
普通的士卒也好，会武功的猛将也罢，没有人能在他的剑下走过一合。
跟着他一起来的人也都是高手，且配合默契，往往三、四人一组，协同作战，以极快的速度进行杀戮！
六扇门在长安城内能动用的人手，当然不止这三百多人。
但裴悯很清楚江湖和沙场截然不同，散兵游勇来的再多也起不到太大作用，所以他今晚带来的全是六扇门在长安城内的精锐。
最弱都是六品的武人，一流高手三十多人！
这样一支全部由精锐武人组成的队伍，再以大宗师为锋矢，在局部战场足以所向披靡！
裴悯很快就杀穿了外围战场相对混乱的战线，朝对方指挥官所在的殿宇杀去。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立刻派人迎上去。
上百名禁军组成紧密的阵型，第一排由一面面大盾连为盾墙，後面伸出一只只长矛。这个世界没有轻功，大宗师也得老老实实在地上跑。
至於跳起来踩着别人的脑袋跃过人群，对付普通人可以，对付训练有素的禁军就是找死！
更何况人群中还有可能藏着一流高手，等着裴悯露出破绽。
曾经吴霜刃问过吴冬荣一个问题，大宗师一个人能对付多少人？
吴冬荣告诉吴霜刃，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对手有没有穿甲？有没有准备劲弩？会不会武功？有多少一流高手？
这些都会影响最终的战果。
裴悯的成名之战，是六年前亲自带队剿灭摩尼教。
摩尼教教主方腊是一等一的江湖大豪，在一品之中鲜有对手。
很多人都认为方腊距离大宗师只差一线！
除此之外，摩尼教内还有一大帮江湖高手，比起梁山只强不弱。
只不过梁山成功起兵造反，而当时的摩尼教还没来得及正式掀竿而起就被六扇门发现了端倪。那时裴悯亲自带队杀入摩尼教的总坛。
不曾想中了埋伏，六扇门的精锐几乎死伤殆尽！
那一战打到最後，方腊带着上百名摩尼教的精锐围杀裴悯一人！
这一百多名摩尼教精锐全都是武人，最弱都是八，九品。
加上方腊，一流高手共有八人，其中三人都是一品！
当时方腊等人都认为这一战稳了，他们能杀死一位大宗师，从此名扬天下。
谁曾想，这一战的最终结果是裴悯一人几乎将上百名摩尼教精锐杀尽，最後只有十几人逃了出去！
包括方腊在内的八名一流高手全部死在裴悯剑下！
也是在这一战之後，江湖上才有了大宗师杀一品强者如屠狗的说法。
剿灭摩尼教後，裴悯这些年没有再亲自出过手。
今夜，游龙剑再次出鞘。
和六年前不同，如今他对上的是上百名训练有素、身穿重甲的禁军精锐。……
「报——」
「六扇门总捕头裴悯出现在通明门，他杀了刘鸣都尉，通明门那边守不住了！」
前来报信的禁军带着几分惶恐之色。
「什麽！」
崔进大惊失色，一把抓住报信的禁军，「你确定是裴悯到了？」
「是，好多人都看到了……」
「岂有此理！」
崔进大怒。
他也亲自拉拢过裴悯，但这位六扇门总捕头给他的回应是中立，谁都不会帮。
却没想到在今晚这个关键时候，对方选择成为袁树手中的剑，朝自己杀来！
「太尉，不等了，让神威军动吧！」崔进转身对韩士忠说道，「现在吕奉仙那边依然态度不明，万一他也选择帮袁树，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韩士忠想了想，点头：「好，我派人去调神威军，让他们进长安城後直接杀向袁府！」
这是韩士忠早就想好的斩首战术，神威军不需要来皇宫支援，杀去袁府抓住袁树，今晚这一战就结束了。
袁树不止一次拉拢过他，但他最终选择站在崔进这边，只因天子在这边。
他韩世忠此生不会向哪位枭雄、门阀效忠。
韩家世代忠烈，韩士忠只忠於武朝天子！
……
「报！」
「六扇门总捕头裴悯带人杀入皇宫，帮南衙禁军杀穿了通明门！」
「金光门有信号打出，神威军突然出营，从金光门进入长安城，正朝袁府方向杀去！」
吕奉仙的府中，下属为他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神威军……韩士忠果然选择站在崔氏那边。」吕奉仙冷笑，似有些不屑。
听到裴悯和神威军这两个名字，对面的王峻宁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吕将军……」
他张了张嘴。
随着两位大宗师表明了立场，如今两边的底牌应该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情况，手握一万多名左羽林军的吕奉仙选择支持谁，谁的胜算就更大！
吕奉仙站了起来，转身拿起自己那把巨弓。
「吕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王峻宁急切地问道。
「当然是进宫！」
吕奉仙笑道。
「将军……」王峻宁想要说些什麽，但吕奉仙已经不再搭理他，大步走出房间。
片刻後，始终没有动静的左羽林军动了起来，并没有进入皇宫，而是转向西南面，朝袁府方向而去。
这一夜的长安注定无眠。
不知多少大人物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放上了赌桌！
阴谋诡计、热血厮杀，轮番上演！
在决定胜负生死的关键时刻，吕奉仙做出了他的选择。
……
光熙元年，七月二十八日。
长安惊变！
袁树以救驾之名，派兵入宫，各方势力大战。
神威军最後入城，直扑袁府，被半路出现的左羽林军拦截。
慈宁宫外，【剑圣】裴悯对上了【神槊】韩士忠！两大宗师交锋。
关键时候，一箭袭来。韩士忠中箭，被裴悯趁机重伤！
紧接着，崔进被一箭正中面门，当场毙命！
崔进身亡，北衙禁军士气崩溃，韩士忠以重伤之躯率领亲卫断後，让其余人护送天子和崔太后逃出皇宫。
最终韩士忠战死在慈宁宫外，天子李辩和崔太后在北衙禁军的护送下逃出长安城。
宗师陨落，长安易主！
……
ps：这场三大宗师战，包括韩士忠最後的牺牲，本来想细写的，但犹豫再三，还是做了减法，尽快转主角视角。
以後可能会把今晚这一战放在番外，或者从侧面描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