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颤是从标本楼地底开始的。
——先是细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逃窜，一下，又一下。
架子上动物玻璃标本瓶开始晃动，福尔马林液面荡开波纹，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整栋楼都开始颤抖，最上层的标本瓶应声而落！
“噼里啪啦”！
“哗啦啦——！”
泡在药水里的器官、病理组织散了一地，刺鼻的福尔马林味到处都是。
“小心！”
慕绡踉跄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只是被美杜莎猛地拽起来。
蛇发女妖脸色极其难看，头上的手帕不知何时已经散开。
浓密的灰黑色蛇发全部张开，每一条蛇都绷直了身体，吐着分叉的信子，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女妖的下半身已经彻底化作了蛇尾，鳞片黑亮。
［低头。］
慕绡被美杜莎摁进怀里，下一秒，她就听见“咔咔咔咔”一连串脆响，仿佛冬天结冰的声音。
“吼！”
“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
标本室里游荡的怨灵、走廊尽头飘过来的白衣鬼影，甚至连墙角缩着的干尸，全部被钉在原地。
灰白色的石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它们的身体，不过两三秒，这些NPC全都变成了坚硬的石像。
只是还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栩栩如生。
蛇发女妖的愤怒下，灰白色以蛇尾为圆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怎么回事？”慕绡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只大声询问，“是波塞冬吗？宋末她们不会有事吧！”
［我感受到了两股神力。］
美杜莎的蛇瞳收缩成一条细线，滔天的杀意毫不遮掩：
［一股来自波塞冬，另一股……是奥林匹斯……赫尔墨斯的力量。］
就在刚才，两份神力如同丝线交织，骤然暴涨，又在瞬间消失，连带着波塞冬的气息都在快速消散。
——有人在抢她的猎物。
——有人抢在她之前，狩猎波塞冬！
［波塞冬是我的，他是我的……］
蛇发女妖面孔逐渐膨胀，皮肤下的脂肪剧烈抽动重组，巨大的蛇尾猛地一甩！
“轰隆——！！”
标本室厚厚的水泥墙直接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粉尘漫天飞舞。
然后，蛇发女妖出现在灰尘尽头，她手里攥着慕绡，仿佛攥着一根脆弱的芦苇。
长久的追逐以及敌人的气息，让美杜莎彻底陷入暴怒之中。
蛇身开始疯狂膨胀，十米，二十米——
她上半身还维持着人形，却也跟着放大了数倍，宛如一尊巨大的女妖雕像。
万千蛇发在她脑后张狂地飞舞，每一条小蛇都有手臂粗，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吼——！！”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巨蛇嘶鸣，震得周围的玻璃窗碎裂一地。
整座仁心医院都被笼罩在咆哮之中。
“砰——！”
巨大蛇尾扫过，门诊楼围墙直接被扫塌，砖石飞溅。
花坛、路灯、宣传栏，像儿童玩具一样被轻易碾碎。
凡是美杜莎经过的地方，游荡的鬼怪、怨灵全部石化，变成一座座灰白色的雕像。
这些狰狞的鬼怪立在废墟里，如同一座天然雕塑园。
……
……
住院部里，褚智慧几人刚从太平间跑上来，正扶着墙大口喘气。
“什么，什么东西！”
地动山摇，李良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地震，地震了？！”林晓脸色惨白，抓着扶手，“副本里也会有地震？”
“不像。”褚智慧死死咬着牙，扒着窗户往外看，这一看，她只觉得浑身发毛。
楼外空地上，一条巨大的黑鳞巨蛇正往住院部这边来。
蛇身上半身是女人的样子，满头蛇飞舞，只是所过之处，墙倒屋塌，烟尘漫天。
“那、那是什么？！副本BOSS？！！”
尤咏琦顺着目光往下看，脸色煞白一片：“蛇……好大的蛇！”
难道说她们好不容易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周海洋”手里逃走，就又遇到副本BOSS？！
也太令人绝望了。
就在这时，巨蛇身上传来慕绡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
“闭眼！所有人快闭眼！不要看她！！！”
听出来是慕绡的声音，几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墙体倒塌的轰鸣声，以及巨蛇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还有……越来越近的嘶鸣。
几个人背靠着墙，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幅度。
他们只是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啊！
怎么会遇上这种级别的怪物？
这真的是A级副本吗？
确定不是神话本？！
妈妈她们想回家！！
……
……
巨蛇横冲直撞，很快到了神力气息的源头。
慕绡趴在美杜莎怀里，高处的风刮得她脸疼，她紧紧抓着美杜莎的衣领，仍记得大声提醒：
“宋末！宋末还在里面！！！”
只是陷入暴怒状态的美杜莎，压根没办法听进去她说的话。
巨大的蛇身死死缠绕上建筑，坚硬的砖块如同粉尘“簌簌”下落，巨大的瞳孔死死盯着建筑，每一条蛇发都顺着窗户钻进去，在楼道里疯狂探索！
“轰！”
“哗啦啦啦——”
“稀里哗啦！”
厚重的铁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无数蛇发顺着坡道往下滑，密密麻麻的头发几乎塞满了整个地下通道——
两边的墙体被鳞片刮得哗哗作响，太平间的大门被挤得变形了，蛇发直接一头撞了进去。
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或许还藏着福尔马林和尸体的味道。
一排排冷藏柜立在黑暗里，蛇发“嘶嘶”作响，一只一只地撕开铁皮柜。
赫尔墨斯的气息，就是在这里彻底消失的。
连带着波塞冬的气息，也淡得几乎闻不见。
［不见了。］
［不见了。］
［没有。］
［找不到。］
蛇发互相分享情报，把消息传回主头颅，立在建筑外蛇发女妖难以置信，怒气愈发汹涌。
［不见了！］
［去哪里了！］
［波塞冬藏在哪里！！］
神明无法被杀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波塞冬逃跑了。
“轰！”
美杜莎发出痛苦的嘶吼，粗壮的蛇发重重抽在冷藏柜上，铁皮像纸一样被轻易撕开。
“哐当哐当——！”
一排排冷藏柜被抽得东倒西歪，柜门摔开，里面的尸体滑落，掉在地上。
整个太平间一片狼藉。
“你先别生气！”
慕绡尝试唤回美杜莎的理智，
“先找找宋末！她说不定躲起来了！万一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美杜莎散开全部蛇发，无数巨蛇咆哮着奔过走廊，信子翻飞，仔细分辨空气里的味道：
人类的味道，尸体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药物的味道去、赫尔墨斯的神力残留、还有……
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类的灵魂香气。
在找到了！
美杜莎猛地睁开眼睛，蛇发冲向角落里一个摔开的冷藏柜。
柜门半敞，一具硕大的“尸体”上盖着白布，脸的部位，还有微微的起伏。
“放我下去——宋末！宋末！！”
慕绡手忙脚乱从美杜莎手里跳下去，灵活地穿过缝隙钻进太平间，一把扯掉了那具“尸体”上的白布。
宋末闭着眼，静静躺在冷柜里。
——只是，她的外貌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