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奎给韦红霞夹了一筷子菜，韦红霞给刘平奎舀了勺汤。
小杰在底下看着，拿自己的勺子往韦红霞碗里戳，戳了一勺子米粒子搁在她碗沿上，洒了一半在桌上。
韦红霞说“你给我夹菜呢”，小杰说“娘吃”，韦红霞把洒了的米粒子捡起来搁嘴里，说“好吃”。
小杰乐了，又拿勺子往刘平奎碗里戳了一勺子，洒了半桌。
刘平奎也把洒了的米粒子捡起来吃了，说“我儿子给我夹菜了”。小杰拍着桌子笑。
有一回吃面条，韦红霞给小杰盛了小半碗，拿筷子把面条夹断了，怕他噎着。小杰拿勺子舀不起来，急了，直接下手抓。
韦红霞说“你拿勺子”，小杰说“不要”，抓了一手面条往嘴里塞。
刘平奎在旁边说“让他抓，抓完了洗”。
韦红霞瞪了他一眼，拿抹布等着，小杰抓了两把，糊了一脸，韦红霞给他擦脸的时候他扭来扭去不让擦。
刘平奎吃完了过来帮忙，按着他脑袋让韦红霞擦脸，小杰被他爹按着动不了，哼哼了两声认命了，擦完了拿手推他爹的脸。
吃完了饭，小杰从小凳子上出溜下来，跑到院子里接着玩。刘平奎收拾碗筷，韦红霞擦桌子。
小杰的碗里头还剩了半碗饭，勺子搁在碗里，勺柄上沾着米粒子。
韦红霞把剩饭倒了喂鸡，碗洗了，勺子搁回碗架上。
刘平奎说“他今天吃了不少”，韦红霞说“比昨天强，昨天剩了大半碗”。刘平奎说“慢慢来，他肚子小”。
韦红霞说“你肚子大，你多吃点”。
有一回刘婶子过来串门，正赶上他们吃饭。
刘婶子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家吃饭真齐整，小杰坐小桌，你俩坐大桌。”
韦红霞说“平奎钉的小桌”。刘婶子说“平奎手还挺巧”。刘平奎嘿嘿笑了一声。
小杰见有人来了，拿勺子指着刘婶子喊了一声“婆”，刘婶子乐了：“还认得我呢。”
韦红霞说“他见谁都喊婆”。刘婶子说“那也行，嘴甜”。
刘婶子走了之后刘平奎说：“这桌子钉得值，小杰能自己坐着吃了。”韦红霞说“那你还锯了两回”。刘平奎说“锯了两回才正好”。
韦红霞把碗收了，说“下回给大彪也钉一个，他一个人吃饭连个正经桌子都没有”。
刘平奎说“行，回头我给他送一个去”。小杰在旁边听见了，拍着桌子喊“叔”，韦红霞说“知道你叔好，回头你爹给你叔送桌子”。
小杰没听懂，接着拍桌子，拍了两下被他爹拿勺子敲了敲碗沿，老实了。
开了春，枣树苗一觉睡醒了。
头年栽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粗细，齐膝高，一整个夏天加秋天慢慢往上蹿了一截，入冬的时候到了韦红霞大腿根。
叶子落光了之后光秃秃一根细杆子戳在南墙根底下，刘平奎说“跟插了根棍儿似的”，韦红霞说“你懂啥，冬天都这样，开春就发了”。
开春之后她天天去看。头几天没动静，树皮还是灰扑扑的，拿指甲刮了刮，里头青着，活的。
又过了几天，枝节上鼓了几个小包，紫红紫红的。
韦红霞蹲在那儿瞅了半天，刘平奎从地里回来问她“瞅啥呢”，她说“发芽了”。
刘平奎凑过来看了看那几个小鼓包，说“跟脸上长痘似的”。韦红霞拍了他一下：“你脸上长痘才这样。”
又过了七八天，小鼓包裂开了缝，里头钻出来嫩红的芽尖，弯弯的，跟鱼钩似的。
韦红霞高兴得不行，蹲在树跟前连看了好几天。小杰也蹲在旁边，学他娘的样子拿手指头戳芽尖，韦红霞赶紧把他手拨开。
“别戳，戳坏了就不长了。”小杰不戳了，改成拿嘴吹，吹得芽尖晃了晃，他乐得直拍手。
到了三月中，芽尖舒展开来，变成嫩绿的叶片，薄得透光，叶脉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韦红霞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南墙根底下转一圈，看叶子大了多少，看有没有长新芽。
刘平奎说“你比看小杰还上心”，韦红霞说“小杰皮实，不用天天看”。
有一回她早上起来去南墙根，发现最底下那根枝子上有两片叶子被啃了，剩了半截。她蹲下来看了看茬口，是被什么虫子咬的。
她回屋拿了双筷子，蹲在树底下翻了半天叶子，找着一条青虫子，拿筷子夹下来踩死了。
小杰跑过来问“娘你干啥”，韦红霞说“抓虫子，虫子吃树叶”，小杰拿脚往地上踩了两下，说“踩死”，韦红霞说“踩死了，没了”。
刘平奎从地里回来，韦红霞跟他说枣树招虫子了，刘平奎说“枣树招虫子正常，过两天我去镇上买点药打一打”。
韦红霞说“别打药，打药结的枣子小杰吃了不好”。
刘平奎说“那咋整”，韦红霞说“我拿筷子抓，见一个抓一个”。刘平奎说“那得抓到啥时候”，韦红霞说“抓到没虫子为止呗”。
后来她真抓了半个来月，每天蹲在树底下翻叶子，拿筷子夹虫子，夹了拿脚踩死。
小杰有时候蹲在旁边帮忙，看见虫子就喊“娘！虫子！”，韦红霞过来夹走了，小杰拿脚踩一下，踩完了还要拿脚碾两下。
到了四月里，枣树蹿到了齐腰高，枝干比头年粗了一圈，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南墙根底下那片地遮出巴掌大一块阴凉来。
小杰在树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窝，韦红霞靠着墙打盹，风一吹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她就醒了。
刘平奎有一回下地回来，看见她坐在枣树边打盹，小杰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娘俩一个靠着墙一个趴着腿，都在打呼噜。
他站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喊她们，轻手轻脚把锄头搁墙根了，去灶房把晌午饭热上了。
等韦红霞醒了，刘平奎说“饭好了”，韦红霞揉了揉眼说“你咋不喊我”，刘平奎说“你俩睡挺香，我没舍得”。
那天晚上，韦红霞端着碗坐在枣树边吃，刘平奎也端了碗出来，俩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
小杰在他俩跟前跑，跑两步摔了，自己爬起来接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