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网频道里，只剩偏远星系的用户，还在不断刷着消息。
中央辖区的许多信号，早已熄灭。
受护镜面送回的画面里，先前遮住远空的光潮，正在渐渐散去。
联邦本星，已经没了，那座汇聚无数星港与航路的巨大星城，如今，只剩下一片翻卷的残骸。
更远处，几片原本密集的星光，也空了。
“又是两位……四位王者，真死了四位！以后《群星之王》这本书，该怎么写？”
“他说的星海境，真的是王者之上？我们是不是正在看一个人，走到群星历史的尽头？”
“先别说历史了。本星没了，你们看见了吗？那是联邦本星啊！”
“以前总嫌我们这里偏，连一条直达中区的航路都没有。现在，我竟然只希望，它能再偏远一点。”
“刚刚还能看见的几个星系，信号全断了。到底还要打到哪里？谁能告诉我，我们这里够不够远？”
“活着见证历史……原来先得活着。”
消息还在刷，却已经很少有人，再去争论，谁才是联邦真正的王。
……
顾长烬的笑声，渐渐停了，转过头，看向血月之外，仅剩的两道身影。
绯红之王，刚刚收回刺入月华的锋芒。
另一侧，黄金狮甲前方，也有一道尚未散去的光痕。
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出下一处可以试探的薄弱之地。
玄潮与苍穹，便死了，连替他们，多拖上一会儿，都没能做到。
绯红之王，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第一次登上王座时，也曾觉得，这片星海，已经没有多少事，能够让自己为难。
后来，寿元将尽。
她才知道，原来王者，也会走到尽头。
于是，她将自己的意志，与王级机甲的灵魂，强行融在一起。
机体能够修复，更换，只要活下来，便总能等到机会。
可那条路，出了差错，身体没了，机体散了。
漫长的沉睡之后，她竟要依附一枚核心，等待别人，将自己的身体，一块块找回来。
那么多年，她都忍了下来。
直到遇见顾禾，那女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始终吸引着她。
她选中了她，教她修炼，带她走出卡尔星，找回机体，接过旧部，再亲手将最后的本源，送进她的身体。
中间虽有波折，可最终，她还是回来了，年轻的身躯，绵长的寿元，黄金纪元，也恰在眼前。
原本以为，是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缘。
结果，却是亲手将自己，送到了这里。
她算计这么多，忍耐这么久。
算什么？
算自己，能忍吗？
绯红之王望着那轮血月，心底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在慢慢消失。
六个王者，都没能打过，如今，只剩两个。
而面前这个人，却还在不断变强。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她缓缓抬起手。
覆住脸庞的面甲，向两侧褪去。
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顾长烬的目光，停住了。
顾禾。
那张脸，他认得。
绯红之王看见了这一瞬间的停顿。
心头，竟猛地生出了一点希望。
有用！
只要他还认这张脸，便还有用！
“哥……”
她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也换了。
那是顾禾这些年，叫过无数次的称呼。
她比谁都熟悉。
顾长烬没有回答。
那晚的梦，忽然重新浮上心头。
草原，夜风，还有那个跑累了，坐在草地上，低着头的女孩。
“哥，我是被小红骗了。”
现实中的声音，还在继续。
“它告诉我，你已经死在卡尔星了。后来，又说联邦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你……”
顾长烬慢慢闭上了眼睛。
小红，绯红之王。
那一夜，道果之中，毫无征兆涌出的归一道则。
一些原本没有答案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连在了一起。
“要是有一天，我做错了事……”
梦里的女孩，还是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绯红之王向前，走了两步。
她刻意压住气息，连身后的王座，也彻底收了起来。
“可是现在，我看见你了。”
“哥，你明明好好的。一定是小红骗了我，对不对？”
夜风吹过草原，那只原本应该，伸过来拉住他的手，始终没有抬起。
“你就杀了我吧。”
顾长烬闭着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绯红之王心头一紧，又赶紧，放软了声音。
“是我错了，我不该听它的话。”
“哥，你能不能，原谅我？”
草叶，微微晃动，梦中的声音，很轻。
“不要犹豫。”
顾长烬睁开了眼睛。
绯红之王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彻底露出来。
面前的人，已经消失。
砰！
一只覆着血甲的手，贯入绯红胸前！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想要重新展开的王座，被迎面压来的日月之光，当场碾碎！
“哥……”
那个称呼，才刚出口。
金红光芒，已经贯穿了她。
年轻的身躯，绯红王甲，以及盘踞其中的古老意志，连同最后的本源，一并崩灭！
绯红之王，死！
顾长烬收回了手。
那张熟悉的脸，已经没了，散开的气运，向他汇来。
道果之中，新的归一道则，接连浮出。
“所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笑。
“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吗？”
黄金狮甲的面甲，缓缓退开。
江野望着他。
很久，才又叫了一声。
“顾哥。”
顾长烬转过头。
“杀了他们，再杀了我们，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上王者之上的路。”
“这就是你想要的？”
江野的声音，越来越哑。
“可温晏呢？”
他顿了一下，才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清宁呢？”
“他们又挡了你什么？”
“还有联邦。本星没了，那么多星系，也没了。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还要将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向方才绯红消失的地方。
“她刚才，叫你哥哥。”
“连自己的妹妹，你也能下得去手？”
顾长烬没有解释。
江野闭了闭眼睛。
“我想变强，是因为不想再失去他们。”
“可要是为了变强，要先把这些人，都丢掉……”
“那我还剩什么？我变强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顾长烬看着他，忽然有了些，说话的兴致。
“你觉得，是那些人，让你走到这里。”
“是。”
江野答得很快。
顾长烬点了点头。
“那你如今，守住谁了？”
闻言，江野的脸色，白了。
“没有力量，你想留下的人，想守住的东西，别人伸手，便能拿走。”
“你不愿意，也得看着。”
“你说的那些念想，能够替你挡住那一刀吗？”
顾长烬望着他。
“还是像先前一样，等人死在怀里，再求别人，放过剩下的那个？”
黄金狮甲的手，猛地握紧，神情激动地咆哮说道。
“杀他们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
顾长烬的回答，很平静。
江野怔了一下。
面前的人，没有半分辩解的意思，也没有打算，替自己找一个，听上去好听一些的理由。
“所以，你更该知道，求我，没有用。”
顾长烬缓缓开口。
“你所珍视的东西，不会因为你觉得珍贵，别人便也跟着珍惜。”
“有足够强的力量，你才有资格，去改变，去留下，去守住。”
“至于我要留下什么，改变什么。”
他笑了笑。
“那是我自己的事。”
江野望着那道血发身影。
终于明白。
自己一直想听见的答案，根本就不会有。
顾长烬也从来，不需要自己来理解。
过了许久。
江野低下头，声音，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我想要力量，是因为，我还记得他们。”
“记得清宁，记得温晏。”
“也记得，有人曾经，愿意听我说话。”
他重新抬起头。
黄金狮甲深处，那点金光，没有熄灭。
“顾哥，可我不想，变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