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自古繁华，尤其是罗城的摇香池，更是大魏最负盛名的销金温柔乡。
两岸花楼鳞次栉比，画舫花船逐水而行，丝竹悦耳，琵琶婉转，岸上游人如织，车马喧嚣，红袖招展，是无数权贵浪子沉溺的红尘绝境。
摇香池下游，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船上坐立的花娘大多年华已逝，纵使脸上敷满了铅粉，也掩不掉被岁月磋磨的麻木困顿，她们与花楼里的花娘不同，整日须得撑着破旧的花船自己外出巡客。
正午时分，河面无风。
“砰”一声巨响，两艘出来寻客的花船在河道中央不慎相撞。
右侧船头立着一名艳妆花娘，模样张扬艳丽，鬓边斜插两枝艳红山茶。深秋寒意凛冽，她却只着一身轻薄藕粉纱衫，袖口领口宽大敞露，极尽招摇。
船身刚稳，她叉腰站定，翘着兰花指大骂：“眼瞎了不成！好好河道不走，偏要撞我的船？我这船板刚补的新漆，磕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一边骂，一边故作娇嗔地扭动腰肢，口里的江都俚语、尖锐怒骂揉出几分媚态，引得岸边闲逛的恩客纷纷侧目观望，哄笑阵阵。
左侧的船头，立着一名青衣女子，眉眼清淡，姿色平平，面对对方的刁难，女子神色麻木，一句话也不答。
岸畔柳荫下，一名锦衣闲客看得兴致盎然，抬手一挥，命随从向着那艳色花娘抛去一吊沉甸甸的铜钱。
艳丽花娘当即收敛神色，笑着捞起水中铜钱揣入怀中，摇着船桨驶向岸上的锦衣男子。
花船靠岸，艳丽花娘盈盈抛去媚眼：“见过郎君～”
船板甫一搭稳，锦衣男子便按捺不住，纵身跃上船板，一把搂住花娘，不由分说钻入低矮船棚。
转瞬之间，船棚内便溢出暧昧调笑，小船缓缓驶离河道中央。
这种事在摇香池屡见不鲜，众人见状，哄笑了一句便各自散去。
青衣花娘待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才默默握紧船篙，继续行船。
摇香池的末端连接罗城贫民窟，河道沿岸，搭着一排排临水木屋，青衣女子将小船系在一间木屋的青石立柱上，提着一叠药包进了屋。
她刚踏进门，一道身影便迫不及待迎了上来：“殿下！”
这青衣花娘，正是卫芙宁。
那日她带着绿萝在芦苇荡里蹲了一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乘船离开了围捕之地。眼下整个江都沿岸都被谢家水师包围了，卫芙宁便反其道而行，潜入了江都城。
一年前，她为了偷出谢家账本，曾来过江都，对这里的人情风貌也算了解。入了城之后，她轻车熟路在这摇香池畔做起了“揽客花娘”，外头谢家掀翻了天，却怎么都没想到，堂堂一国公主竟如此能屈能伸。
卫芙宁颔首：“等久了？我这次换了个医馆拿药，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
绿萝摇头，指着屋里唯一一扇窗户，怒气冲冲：“我都看见了，一连三日，那花娘次次都撞您，她分明是闹出动静想以此招客！不行！我非得给她一点颜色不可！”
“回来。”相较于绿萝的愤愤不平，卫芙宁显得格外平静。
绿萝脚步一顿，满腔怒火僵在胸口，回头看向卫芙宁。
“她并无恶意，无须理会。”
卫芙宁转身走到小铜炉前，将手中的药包摊开，分门别类倒入陶药罐，添水煎煮。
屋内油灯昏黄，光晕温柔洒落，轻轻覆在她的面上，明明是一张毫不起眼的脸，却因为风雨不乱的气度，变得耀眼起来。
绿萝看得恍惚，莫名生出一种感悟，这便是神明，不管是泥身还是金身，都永远有俯视一切的能力。
她心头的戾气消散大半，巴巴凑上前：“殿下，还是我来吧。”
卫芙宁语气温和：“不必，你身上有伤，需安心静养。”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绿萝鼻尖一酸，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我是不是拖累您了？”
卫芙宁抬眼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刚入江都，殿下便成了这摇香池花娘，想来也如之前的‘卫夫人’那般，一早就准备好了。”绿萝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情绪低落：“殿下其实并不需要我，倒是我，自作主张给殿下添麻烦了。”
卫芙宁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炉上翻滚的药汤，语气寻常：“你与其整日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赶紧把伤养好，否则，等真要用你的时候使不上劲，那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
绿萝听出卫芙宁的言外之意，顿时来了精神：“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卫芙宁道：“江都安稳不了几日了，到时候打起来，我不放心别人站在我身后。”
绿萝眼底亮起光，一把抢过卫芙宁手里的蒲扇，卖力对着药炉扇风：“我知道，殿下放心，属下肯定好好养伤，绝不拖殿下后腿！”
卫芙宁见她重新振作，点了点头，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帷幕。
绿萝微微一愣：“殿下，您又要出去？”
“嗯。”卫芙宁道：“这一带年老色衰的花娘多是白日撑船揽客，入夜便闭门歇息。若是白日空置不出，容易惹人疑心。我再去河面转两圈，顺带打探城中消息。”
绿萝眼里的光暗了几分，她竟然让殿下出去接客遮掩，真是罪该万死。
“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丢掉。”卫芙宁目光转向角落的妆镜：“如何扮相前几日已经教过你了，喝了药便开始着手练，我回来检查。”
绿萝骤然回神，刚要应声，卫芙宁已然推门走了出去。
屋内安静至极，砂锅里的药汤渐渐沸腾，咕嘟作响。
绿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妆镜前，拿起一支描眉笔，看着镜中自己，吸了吸鼻子：“绿萝，你绝不能成为殿下的累赘，听见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