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晌午。
江阴码头外，商船排出去二里地。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夹在一溜大货船当中，随着水流一点一点往岸边挪。
迎面一条商船正逆流驶来，船身宽大，甲板上堆满了麻袋，七八个汉子站在船头，扯着嗓子招呼前面的船只让道。
乌篷船上，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顿时绷紧了身子。
有人悄悄挪到船舷边，有人把手伸进了衣襟，还有两个看似闲坐的汉子，已经一前一后挡在了船舱门口。
内卫统领刘二虎站在舱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商船，右手按在腰间，指节都攥白了。
船舱帘子忽然掀开。
一个黑脸老汉钻了出来，布袍子，旧棉鞋，背着手往船头一站。
正是乔装出行的朱元璋。
他瞅了瞅迎面驶来的商船，又瞅了瞅刘二虎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二虎，把手撒开。”
刘二虎一怔：“老太爷，那船来路不明，属下怕……”
“怕个屁！”
朱元璋朝那商船努了努嘴。
“咋的？你还怕那船舱里藏着个张定边不成？”
刘二虎脸色一僵。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麾下猛将张定边驾着战船直冲陛下的座船，一路杀穿明军水阵，险些取了朱元璋的性命。
要是那会常遇春的那一箭再慢上片刻，这天下后来姓不姓朱，恐怕都得两说。
旁人只当那是史书上的一场险仗，刘二虎却是亲眼见过那日刀光剑影的。
这么多年过去，每每想起，他仍觉得后脊梁发凉。
朱元璋却浑不在意，背着手骂道：“当年鄱阳湖上，张定边带着船杀到咱跟前，咱都没叫他取了脑袋。如今到了自家地界，碰上一条拉货的商船，你倒先吓得要拔刀了！”
“把人都撤回来！一个个贼眉鼠眼的，生怕旁人瞧不出你们是干什么的？”
刘二虎老脸一红，赶紧朝四周使了个眼色。
几个内卫这才松开衣襟，重新装出一副寻常船客的模样。
恰在这时，那条商船擦着乌篷船驶了过去。
船头一个赤膊汉子还冲这边喊了一嗓子：“老丈，往里靠靠！小心被碰了船！”
朱元璋笑骂了一声：“晓得了！管好你自家的船！”
待那商船过去，他才转头问刘二虎：
“官码头在哪？”
刘二虎赶紧凑近，压低声音道：“回老太爷，官码头在西边。吴王府的人从昨日起就守在那儿，连迎驾的彩棚都搭好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
“彩棚？咱还没靠岸，他倒先把迎驾的棚子搭起来了！谁走漏的风声？咱是来看他治下的江阴，不是来看他做这些表面工夫的！”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挤满货船的码头。
“就这里靠岸。”
……
船身轻轻一晃，靠稳了。
朱元璋第一个跳上岸，鞋底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硬。
硬邦邦，平展展，从脚下一直铺到江边，灰白一片，望不到尽处。
朱元璋低头瞅了瞅，又跺了两脚。
金陵的龙江码头，铺的是条石，缝里长草，一下雨，石板上滑得能摔死人。
这江阴码头，整片地面浑然一块，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他蹲下身，屈起指节，在地上叩了叩。
马皇后从船上下来，瞧着丈夫蹲在码头当间，引得来往的扛夫纷纷绕道，便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重八，起来，挡着人家干活了。”
朱元璋也不起，冲旁边一个歇脚的扛夫招手道：“后生，这地，拿什么铺的？”
扛夫正忙着收拾肩上的绳套，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一停，抬眼瞧了瞧老朱，道：
“老丈是头一回来江阴吧？这叫水泥。石灰石掺上黏土，送进窑里烧透，再碾成细面，兑上沙子石子搅和匀了，往地上一铺，三五天就能硬实，车碾马踩都不怕。”
“城外的码头，河堤，新城的屋基，用的全是它。”
朱元璋还要再问，码头那边忽然一阵吆喝。
“起——吊——”
他扭头一瞧，便蹲在那不动了。
码头边上，立着一架大木轮。
那轮子足有两人多高，竖着摆，轮身是一圈宽木板，两个精壮的汉子站在轮子内侧，一步一步往前迈。
他们一迈步，轮子便跟着转。
轮轴上缠着粗麻绳，麻绳顺着一根斜伸出去的长木臂，一直垂进货船的船舱。
“咯吱，咯吱。”
轮子转了十来圈，舱口冒出一只大木箱，箱子四角捆着铁箍，晃晃悠悠升了起来。
木臂底下装着转盘，岸上一个老匠人扳着长杆，木臂带着木箱，稳稳当当转了半圈，移到码头上方。
“落——”
轮里的两个汉子倒着走了几步，木箱缓缓落地，扬起一层细灰。
一个小伙计跑过去解开绳扣，拿炭笔在箱子侧面画了个记号。
朱元璋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是打过仗的人。
当年鄱阳湖大战，往战船上装一门铁炮，足足得三十个兵卒拽着粗绳，齐声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往船上吊。
那铁炮少说也有千斤重，稍有不慎便会失手滑落，当年就出过两回事，砸得两个兵卒腿骨尽断。
这一箱子，少说一千斤。
两个人，踩着轮子，就给吊上来了？
“妹子，你瞧见没有？”
“瞧见了。”马皇后也看入了神，“这一箱，若叫人扛，得多少人？”
“扛？”朱元璋解释道，“船舱那么深，跳板那么窄，十个人抬着走，一步一晃，一个不留神便连人带箱子掉江里了。”
那扛夫嘿嘿一笑，接过话来。
“老丈说的是从前。如今码头上八架踏轮吊车，一架一天能卸两条船。俺们这些扛夫，只管把箱子从吊车底下挪到货栈，活计轻省了一半，工钱一文没少。”
马皇后好奇道：“这吊车，是哪位能工巧匠造出来的？”
“格致院呗。”
扛夫朝江上一指。
“听说起初是造给水师的，海船要换桅杆，要往船上装炮，船坞里人手腾挪不开，格致院便造了这东西。”
“后来码头上的东家们眼馋，托人去求，格致院索性把图纸卖给了船行。如今江阴的码头，家家都用上了。”
朱元璋闭了嘴。
他背着手，沿着码头往前走，一架一架地数。
一架，两架……八架。
八架吊车，八条船，同时开卸。
货栈门口进进出出，推车的，扛包的，记账的，各走各的道，井井有条。
江上那二里地的船队，照这个卸法，天黑前便能卸完一半。
他当了十几年皇帝，户部的账簿翻了不知多少回，商税年年涨，可一座码头能卸得多快，他还是第一回琢磨。
船卸得快，货走得快，钱便转得快。
钱转得快了，商税自然水涨船高。
这道理，老五在奏章里写过，写的是什么周转，什么吞吐，他看了两行便扔到一边，嫌那兔崽子满纸胡吣。
今日亲眼一见，才知那几行字的意思。
马皇后走在他身侧，见他半晌不吭声，轻声道：“想什么呢？”
“想那兔崽子。”
朱元璋闷声道：“咱在他这么大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破僧衣，端着个破钵盂，四处化缘讨饭，连下一顿在哪吃都不知道。他倒好，已经琢磨着怎么让成千上万的人，少吃些苦头了。”
出了码头，迎面一条宽街。
街口停着一排小车，两只大轮子，一个带棚的座，车把伸出去老长。
一群穿着青布号坎的汉子蹲在车边，号坎背后缝着白布，布上写着数字。
瞧见有人出来，十几个汉子齐刷刷站起身。
“客官，进城么？坐咱的车，省得走路费脚力！”
“这边请！车上有棚，风吹不着，雪落不着！”
朱元璋摆摆手：“咱有腿。”
马皇后在船上颠了两日，腰背酸得厉害，悄悄捶了两下。
朱元璋瞥见了，脸一板，冲最近的车夫一扬下巴：“坐一趟多少钱？”
“客官，起步五文钱，两里以内都是这个价，过了两里，每多走一里再添两文。”
“四文我就坐。”
朱元璋伸出四根手指，在车夫面前晃了晃。
车夫听得一愣，随即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客官，您跟小的讲价也没用啊。这车钱是车行统一定的，明明白白写在车棚的牌子上，小的哪敢擅自改价？”
车棚侧面钉着一块小木牌，红漆写着几行字：江阴车行，第七十三号，起步五文，每里二文，多收一文，罚钱一百。
朱元璋盯着那块牌子，盯了好半天。
他这辈子讲价，第一回讲到了一块木牌上。
“得，五文就五文，咱坐还不成么！”
马皇后笑着推他上车，自己上了后边一辆。
车夫抓起车把，往前一倾身，车子便动了。
朱元璋坐在车上，浑身别扭。
前面这汉子，弓着腰，迈着大步，拉着他一个大活人往前跑。
他是放牛娃出身，给地主家扛过活，挨过鞭子。
如今倒好，叫人拉着走。
“后生，这活累不累？”
“累是累些。”车夫头也不回道，“可比从前拉纤强多了。小的从前在运河上拉纤，一天走六十里，挣三十文，肩膀上的皮磨烂了一层又一层。”
“如今呢？”
“如今一天跑下来，少说八九十文。车是车行的，一天交二十文车份，剩下的全归自己。”
车夫说着，脚下又快了几分。
“老太爷，坐稳喽，前边上大路了！”
车轮一转，碾上了一条黑亮亮的大道。
朱元璋身子一晃，下意识抓住了车棚。
晃了这一下，便不晃了。
车子跑得飞快，车轮底下，只有一阵细细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