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长江上刮起了北风。
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天色也阴得厉害，灰蒙蒙的江面上，连一只水鸟都瞧不见。
偏偏这时候，一队煤船正沿江东下。
十几条船首尾相接，船舱里堆满了乌黑的煤块，压得船身沉甸甸的，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打头那条船上，一个年轻人蹲在船头，身上裹着青布棉袍，狗皮帽子压得只露出半张脸。
他倒像是半点不怕冷，捧着一只粗瓷大碗，迎着江风，呼噜呼噜地喝着番薯粥。
“周东家，舱里暖和，进去吧。”
船老大搓着手，一脸过意不去。
“不进。”
年轻人抹了抹嘴，嘿嘿笑道：“舱里闷得慌，满是煤灰，哪有外头敞亮。”
这位周东家，自然便是吴王殿下。
他的官船这会儿还在后头慢吞吞地走着，云奇坐在里头，替他挡着沿途州县的迎来送往。
至于他本人，在瓜洲渡口瞧见了这队煤船，二话不说，抱着铺盖便跳了上来。
为何？
他想瞧瞧，这船煤靠了岸，能卖几个钱。
“东家，您瞧！”
船老大手往前一指。
灰蒙蒙的江面尽头，露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江阴码头。
煤船还没靠稳，岸上便炸了锅。
“煤船，煤船来了！”
跳板刚一搭稳，候在岸边的挑夫便蜂拥而上。
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中，一担担乌黑发亮的煤块被挑下船，流水似的运上码头。
朱橚缩着脖子，混在人堆里上了岸，一抬眼，便瞧见了煤行门口那块大水牌。
水牌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人群里，有挎着竹筐的婆子，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也有替大户人家采买的管事。
众人挤在水牌前，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等着看今日的煤价。
一个小伙计搬来条凳，踩上去，拿湿布擦掉了水牌上昨日的价钱。
底下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小伙计倒是不急，慢条斯理地提起笔，蘸足了墨，在水牌上写下今日的煤价。
待他收了笔，人群里却半晌没人吭声。
“这……这是多少？”
一个挎着竹筐的婆子揉了揉眼睛，连忙扯住身旁的年轻后生：“小哥，你识字，快替老婆子瞧瞧！”
那后生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忽然扯开嗓门喊道：
“一百零五文！婶子，一担煤只要一百零五文！比九月里还便宜哩！”
话音刚落，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百零五文？当真？”
“老天爷！煤价真降下来了！”
人群里惊呼声、欢笑声响成一片，人人争着往水牌前挤，都想亲眼瞧瞧那新写上去的价钱。
朱橚混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喜不自胜的百姓，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
一百零五文。
要知道就在上个月，这块水牌上写的还是二百八十文，一担煤，抵得上小工干五六天的。
有人在这码头上抢煤，打破了头。
有人买不起，半夜爬上煤船去偷，叫人打断了腿。
煤是什么？
窑场的饭，铁坊的粮，穷人家灶膛里的一口热气。
一言以蔽之，命。
“让让，让让！”
一个老汉推着满载煤炭的独轮车，费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车上足足装了两担煤，老汉却半点不嫌沉，一边往前推，一边乐呵呵地盘算着这回省下了多少铜钱。
朱橚瞧着有趣，便不声不响地跟在了老汉后头。
老汉的车，进了东门内一条窄巷。
巷口新开了一家煤球铺，两个后生挽着袖子，将煤末掺上黄泥，拿木模子一磕，一颗煤球便滚了出来。
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一文钱三颗，不赊不欠。
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牵着个流鼻涕的娃娃，在铺子前数出六枚铜钱，买了十八颗煤球。她将煤球一颗颗拢进衣襟里，兜得严严实实，临走还低头检查了一遍，唯恐漏掉一颗。
“娘，今晚能烧炉子么？”
“能。”
“烧一宿？”
妇人被问得一乐，伸手替娃娃擦了擦鼻涕，笑道：“烧！今儿个就让你暖暖和和睡上一宿！”
娃娃一听，顿时乐坏了，挣开娘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巷子里跑，嘴里还嚷嚷着：
“今晚有暖炉子喽！”
朱橚望着娃娃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忙活了这么久，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
午后，新城。
雪终究是落下来了。
细碎的雪沫子被江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工地上却热火朝天。
城外那一排砖窑，上个月还熄了三座，此刻窑顶上一股股黑烟直冲云霄。
这烟要是搁在后世，环保局非得上门不可。
眼下朱橚却越看越顺眼。
娘的，真好看。
工地边上那一溜茅棚还在，最边上那个馄饨摊，也在。
“哟，这不是周东家么？”
摊主大娘一抬头，手里的漏勺险些掉进锅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惊讶道：“这才一个多月不见，怎的弄成这副模样？您这是出门做买卖去了，还是钻煤窑去了？”
朱橚嘴角一抽。
大娘，您可真是火眼金睛。
他干笑两声，含糊道：“嗨，跑了趟远门，吃了不少苦头，不提也罢！”
说着，赶紧往摊前一坐：“先来碗馄饨，多放猪油！”
大娘将馄饨下进锅里，朱橚这才注意到，她脚边新添了一只半人高的泥炉子。炉膛里塞满了鸡蛋大小的煤球，烧得通红，上头还烤着两只番薯，热腾腾的香气一个劲儿往外冒。
几个泥瓦匠围着炉子烤手，裤腿上的雪水，滋滋地冒着白气。
“大娘，您这摊子也用上煤炉了？”
“嗨！先前哪舍得烧这个！”
大娘乐呵呵地道：“前阵子煤价贵得吓人，老婆子险些连这馄饨摊都摆不下去了。那边砖窑也停了火，二柱他们几个差点没了活计。如今可好了，窑里重新开了工，二柱昨儿还说呢，工钱一文都没少！”
大娘顺手往炉子里添了两颗煤球，忽然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道：“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吴王殿下呢！周东家，您最近可看过报纸？”
朱橚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上头都写了些什么？”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一个破锣嗓子。
“辣晚报，辣晚报！”
“吴王下井三十丈，淮南煤价腰斩！”
一个半大孩子抱着一摞报纸，在雪地里连蹦带跳地跑来，茅棚里的汉子们纷纷摸出了铜板。
一个识字的泥瓦匠抖开报纸，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吴王殿下头戴藤盔，身穿短褂，化名周五郎，亲下矿井三十丈，与矿工同吃同劳……”
“……十月以来，淮南煤价一路飞涨，至上月竟达二百八十文。如今井水已退，新煤南下，百姓可安然度岁……”
一个汉子听得眉开眼笑，掰着手指算了算，乐呵呵地道：“照这价钱，俺家今冬少说能省下一贯多钱！回头给俺娘扯两身新袄子，正好过年穿！”
泥瓦匠清了清嗓子，又翻回头版，念得更起劲了。
“吴王殿下亲下矿井，满面煤灰，黑如锅底……”
朱橚一口馄饨汤，呛在了嗓子眼。
“咳咳！”
他偷眼瞧过去，报纸上竟然还配了一幅画。
画上一个黑不溜秋的汉子，头顶藤盔，手提矿灯，怒目圆睁，瞧着就像贴在门上辟邪的钟馗。
旁边一行大字：煤王爷下井图。
煤……煤王爷？
朱橚麻了。
这帮记者，都是些什么玩意！
当初叫他们去写矿工，谁叫他们写本王了？
“好，好！”
满棚子的汉子一片叫好。
“瞧瞧人家吴王殿下，金枝玉叶，说下井就下井！”
一个老石匠端着碗热汤，瞥了朱橚一眼，忍不住教训道：“后生，你也姓周，人家周五郎都敢下井挖煤，你倒好，整日只晓得蹲在这儿吃馄饨！”
朱橚：“……”
“您老教训得是。”
天擦黑时，朱橚往回走，路过城隍庙后头的义庄。
看门老头蹲在门口，守着一只小煤炉打瞌睡。
朱橚停下脚步，轻道：“老人家，今年入冬，收了几口？”
老头眼皮也没抬，竖起七根手指头。
“七口，都是老死的。”
“往年呢？”
“往年这样的天？”
老头咂了咂嘴，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院子，叹道：“搁在往年，这个时候院里早就停满了棺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他打了个哈欠，把手往炉口上凑了凑，嘟囔了一句。
“今年这冬天，好过喽。”
朱橚一时无言。
雪越下越大，长街两旁，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都透着暖红的光，锅碗瓢盆声，孩童的笑闹声，夹着一股子煤烟味，呛人得很。
他深深吸了一口，没舍得吐出来。
……
入夜，吴王府。
书房的灯还亮着。
徐妙云坐在灯下，秀美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温润，面前摊着一叠大红帖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娇美的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将那叠帖子轻轻往前一推。
“殿下回来得正好。”
“妾身请的那几位老太太。”
“帖子，全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