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对着这片烧荒的焦黑坡地沉默不语时,李寻风突然抬起手,指向了前方。
“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这个山坡的对面、那座更高的坡峰背后,在重重叠叠的墨绿色树冠掩映下,竟然有几缕灰白色的烟气,正袅袅地升上天空,随后被山风吹散。
那是……炊烟?!
“这里不该有人的。”
陶清辞盯着那几缕炊烟,开口道:“青岩镇那边,特事局在十天前就已经联合了地方林业和武警,撤了足足三十二个村镇。所有靠近这片深山的村落,已经全部被撤空了。”
陶清辞环顾着四周这幽深可怖的原始丛林:“而且,我们已经足足走了两天。这里,早已经是十万大山第一层障之内了!”
她的话意思很清楚,
在连修道者进来都要步步惊心、随时可能真元枯竭、被瘴气和尸潮吞没的绝灵死地里,怎么可能还会有普通人生活做饭的炊烟?!
“……”
众人一阵沉默,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江守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捻了捻脚下那层用来肥地的黑灰色草木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点粗糙的颗粒感,缓缓地开口。
“三十二个村镇,七万多人口……那都是登记在册的。”
江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目光深邃地望着那几缕炊烟:“可是,这十万大山太大了。这地方,没信号,没公路,甚至连电都没通。我估计,就算是再精确的卫星地图上,都没有标过这里。”
“没有户籍,没有档案。自然,外面的撤离行动,是撤不到他们的。”
江守的话意思很明白。
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世世代代与世隔绝、甚至在现代社会的户籍系统里根本不存在的“黑户”避世村落。
听到江守这番合情合理的推断,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眉头却依然紧锁。
“张师兄。”
李寻风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陵丘,开口问道:“杜师兄留下来的标记,是怎么指的?”
张陵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向了西北方向的一道陡峭山梁。
“绕开。”
“……绕开?”叶承愣了一下。
“杜师兄的标记,从上个岔口那棵被砍断的歪脖树开始,就一直在往西北方向引。”张陵丘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标的路线,是绕过这一片山坳子的。”
一片安静。
“他不想让我们进去?”叶承挠了挠头,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疑惑,“这村子有问题?”
“不一定,或者……”陶清辞秀眉微蹙,接了一句,“杜师兄当时只是孤身一人潜入,为了隐匿行踪,所以觉得不便进去,多生事端。这才选择绕路的。”
“那咋整?”叶承看了看张陵丘,又看了看江守,“跟杜师兄一样,咱们也绕过去?”
“……”
张陵丘那双清冷的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盯着那片炊烟的方向。
“我们先靠近看看。”
张陵丘做出了决断:“如果情况不对劲,我们今晚就在那片山峰的背坡上扎营,绝不进去。如果真的是个普通的避世村子……我们或许能从当地山民的嘴里,打探到一些关于落阴门或者大山深处的消息。”
“走。”
既已定下,众人便不再犹豫,立刻整理装备,顺着山势朝着那座更高的坡峰攀爬而去。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看似就在对面的两座山峰,真正爬起来却颇费时间,这还算是有条被人为踩踏出来的小径。
当他们终于爬上那道高耸的山脊线时。
天,已经开始擦黑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十万大山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树海一点点地吞噬。
当六人小队站在山峰的最顶端,拨开最后一层灌木,居高临下地向着下方的谷底望去时。
所有人,皆是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他们脚下,是一个天然盆地。四周高耸的山脉就像是四面巨大的城墙,把这一块巴掌大的天地给稳稳兜在正当中。
谷底的中央,一条清澈的溪水蜿蜒着穿过。在暮色的掩映下,溪面泛着一层暗淡的银色波光。
而在溪水旁侧的缓坡上。
是一层层顺着等高线、极规整地开垦出来的梯田。
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在众人极佳的目力下,依然能看清那是成片成片的苞谷、红薯,还有大面积的荞麦。
地垄整整齐齐地一层层码上去,一直码到了半山腰。在那些泛黄的田埂上,还立着几个用破布和秸秆扎成的稻草人。
破草帽被山谷里的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而在溪水的两岸。
四五十户古老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排开。
这些吊脚楼全是就地取材,木头的承重柱,竹子编成的墙壁。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为了防风,茅草上还压着一块一块沉重的青石板。
之前他们在山坡那边看到的那些炊烟,就是从这些吊脚楼的屋顶上冒出来的。
那烟,不是像平原上那样笔直往上冲的。
而是被这深谷里盘旋的晚风一吹,斜斜地、软软地飘散出去。几十户人家的炊烟在半空中交织汇聚在一起,在山谷的上方,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宛如实质般的青灰色纱幔。
随着夜幕越来越沉。
那些错落的吊脚木楼里,有零零星星的灯光,亮了起来。
不是现代的电灯,那光线昏黄、飘忽,隔着窗户透出来,带着一种跳跃的质感,像是古老的煤油灯,又或者是山里人常用的松明子火把。
一盏。
两盏。
十几盏。
在这越来越浓稠的十万大山暮色里。那一点一点亮起的昏黄灯火,仿佛将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给点亮了。
风,从谷底吹上来,拂过众人的面颊。
“……”
“……”
六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站在山风呼啸的山顶,就那么定定地往下看。
他们这六个人,在这原始密林里像野人一样钻了两天。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还被两三百具散发着恶臭和尸毒的绿毛僵尸包围在烂泥地里,杀得满地焦炭、血肉横飞,每个人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身后。
是那片黑压压的、充斥着致命瘴气和未知名恐怖的原始密林。
可是。
在这山谷的底下。
是极其突兀、荒诞地,铺陈着一幅宁静祥和的农家晚景图。
就在这时。
山谷底下,似乎有人正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那声音顺着晚风,慢悠悠地飘了上来。用的是一种古老、谁也听不懂的绵长土话,尾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出阵阵回音。
“阿哟……依……”
一声。
又是一声。
那声音里透着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气,却在这十万大山深处的寂静里,显得诡异到了极点。
“咕咚。”
叶承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手里扣着那个装着【骄阳】的剑匣,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陵丘……咱们,还下去吗?”
张陵丘迎着谷底吹来的晚风。
那双在夜色中显得越发狭长、妖异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那一片安静亮着昏黄灯火的山谷。
夜风吹动他黑色的战术服衣角。
片刻后,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紧,吐出了两个果断的字: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