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不等水贵答应，便自顾自地走进了店里，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水贵站在放零件的架子前，继续收拾自己的配件，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椅子在那儿，自己随便坐。”
王军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脸上依旧挂着笑：“怎么？不欢迎我？”
栓子看了看王军，又看看水贵，不知道这个王军咋突然找到了这里。
他一边扫着地上鞭炮炸后的纸屑，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水贵手里没停，把零件分门别类放好，这才扭过脸，平静地看向王军：“你咋找到这里来的？”
“打听呗！”王军哈哈一笑，“你吴师傅现在的名声这么大，要想打听，还不难！”
他说着，目光越过水贵，在店里扫视了一圈。
修车铺收拾得挺齐整，墙壁刷了白灰，干干净净。靠墙是一排排木架子，上面各种配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并不像其他修车铺子一样，满地油污，零件也黑黢黢的。
王军点了点头：“嗯，还是以前的水贵哥，干净利索，喜欢把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还没变！”
水贵没接腔，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王军。
几年时间过去了，王军比之前黑了，也瘦了，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眉眼间反倒多了一丝阴鸷。
水贵摸不准他突然找上门来到底想干啥，索性不急着开口，只等着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王军看了一会儿，咂了咂嘴：“不错啊，水贵。几年过去了，农机站也没了，很多以前的同事都回家种地去了。只有你，自己出来单干，如今也是混得风生水起，房子盖起来了，生意有模有样，名声越来越响亮。佩服啊！”
“你啥时候出来的？”水贵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
“出来好久了，一直在家里不出门。”王军叹了口气：“老婆早就带着儿子走了，如今家不像个家，人不像个人，不能跟你比啊！”
他说着，抬头看向水贵：“怎么？故人相逢，连杯水都没有？”
水贵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桌子前，拿起搪瓷缸子，从暖水瓶里倒了一缸子水，放在王军面前。
王军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又四下打量起来：“这房子才盖起来的？花了不少钱吧？”
“嗯。”
“修车的生意挺好的吧？这国道上车来车往的，以你的名气，根本不缺活儿吧？”
“混口饭吃。”
对于王军的问题，水贵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
几年过去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也不愿再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事情。
人总得往前看。
水贵不相信王军今天找上门来，只是为了问问自己的近况。他肯定还有别的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说出来。
他也不着急，手里继续收拾着东西，等着王军自己开口。
王军见他不愿多搭理自己，也没有觉得尴尬，仍旧笑着说道：“你这个人还和以前一样，谨慎得很。说起来，咱们还真是好几年没见面了。”
水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今天来，就是为了见面吧？”
王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子上，手指摩挲着缸沿，随后叹了口气：“水贵，我知道当年你恨透了我。这几年我也受到了惩罚，你看，我现在三十多了，还一无所有。老婆带着孩子早就走了，几年了，我连孩子一面都没见着。以前认识的人，听说我回来了，不是躲着就是不愿意搭理。你知道不？我才回来那阵子，闭门不出，在家里整整待了将近一年。”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我不愿意出来见任何人，觉得谁都在笑话我，觉得谁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我白天黑夜地颠倒，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爹成天抽闷烟，我娘经常偷偷躲着哭，我都知道。再看看如今的你，啥都有了。”
王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苦涩：“水贵，我这惩罚够重了吧？咱俩能不能把这事儿翻篇？”
水贵看了他一会儿，淡淡地说道：“事情过去这么些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是你自己想多了。”
“不在意了就好。”王军像是松了口气，又说道：“谁还没犯过错？总不能一辈子都过不去吧？”
水贵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当年被农机站开除的那段日子。
背上五百元巨债，没了工作，身体也不好，那时候，他也曾觉得往后的日子没什么指望。
可如今再回头看，他又觉得庆幸。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怎么会和月娥走到一起？如今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女，月娥心思单纯，一心一意操持着家里的事情，让他在外面做事没有后顾之忧。
过去的苦是真的，后来过上的好日子也是真的。
他没必要一直揪着那件事不放。
水贵看向王军，脸上没有憎恨，语气也很平静：“王军，说句心里话，我开始的确恨过你，后来慢慢也就不恨了。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什么？”王军不解地看向水贵。
水贵笑了笑：“没什么。王军，事儿都过去了。说吧，你今天来找我到底啥事？”
王军看看他，又看看外面探头探脑的栓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今天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儿？”
“我想问问你，你这里还缺不缺人？”
水贵疑惑地看着王军。
王军连忙解释道：“我出来后一直也没有个正经活计，爹娘天天操心，吃不下睡不着。我想着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得找个正经活计。我会修车，你这里生意也不错，我可以过来搭把手。”
他说着，看向水贵：“咱们以前好歹是同事，你总不能一点儿情面都不讲吧？”
水贵指了指外面的栓子：“我这里就是个小铺子，已经有两个人了，不缺人。要不，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王军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点点头，把瓷缸子里的水喝了几口，站起身来：“行，我就不为难你了！”
水贵没有挽留。
王军走出店外，回头又看了看水贵的铺子：“水贵，以后，咱们还有机会在一起，到时候好好聊一聊。”
他说完，转身沿着国道边走了。
栓子凑了过来，朝王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水贵哥，他最后一句话啥意思？”
水贵把手里的零件放回架子上，摇了摇头：“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