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渡口文学 > 天宁岛囚徒 > 第五章 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第五章 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亨特待杨希真登记完,才跟二人讲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他站在三具裹尸袋旁边,军靴陷在潮湿的红土里,像一位正在宣读判决的、疲惫的法官。

    今天一早,至少一个大队的日军突然从北机场和西打坡之间的一条隐蔽小道插了进来。

    那条小道不在任何地图上。它是一条克钦猎人踩出来的、在雨季会被淹没的、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羊肠小径。日军的情报员——也许是八江正吉的人,也许是某个被收买的缅族向导——发现了它,然后像一把尖刀,从K、M两纵队的结合部刺入。

    藏匿在西打坡地堡内的日军也突然杀出。

    那些地堡是丸山房安半月前就布置好的,像一群潜伏在土壤深处的、冬眠的毒蛇。它们在地下等待了太久,等待联军占领表面阵地、放松警惕、然后——从背后涌出。士兵们从隐蔽的出口爬出,身上带着泥土和霉味,像一群从坟墓里复活的幽灵对中美联军发动反击。

    那不是普通的反击,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近乎残忍的狩猎。日军的机枪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掷弹筒在人群中炸开,刺刀在雨雾中闪烁。K纵队的残余——那些还在疟疾和疲惫中挣扎的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M纵队的防线被横向切断,麦基的指挥所与前线部队失去了联系,疲劳过度亦不熟悉地形的K、M两纵队抵挡不住日军迅猛夹击攻势。

    他们太累了。半个月的山地行军,三天的激战,两夜的露宿,没有热食,没有净水,没有睡眠。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握枪而痉挛,双腿因为跋涉而颤抖。他们不熟悉这片地形——那些起伏的丘陵、那些隐蔽的沟壑、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泥泞的稻田——而日本人熟悉,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占领区,是他们的“主场“。

    相互间联络线遭横向切断。

    电台被雨水泡坏了,信号弹在雨雾中看不见,传令兵在混乱中迷路。各连队各自为战,各排各自为战,各班各自为战,最后每个人只为自己而战。那种混乱不是溃败,而是比溃败更可怕的、一种被彻底孤立的绝望。

    激战半日,被迫撤退到西机场以北大约7公里的查帕堤村寨后再集结据守。

    查帕堤是一个克钦人的小村寨,十几间竹屋,一圈篱笆,一口水井。它没有任何战略价值,除了一个——它还在联军控制区内,它还在西机场的“后方“。麦基选择这里作为集结点,不是因为这里易守难攻,而是因为这里是他能到达的、最远的、还不属于日本人的地方。

    北边阵地丢失,导致前功尽弃。

    北机场。西打坡。所有用鲜血换来的、用尸体铺就的、用希望支撑的阵地,在一夜之间全部丢失。就像一个孩子花了整个下午堆起的沙堡,被潮水轻轻一舔,就化为乌有,劫掠者们的士气跌至谷底。

    那不是普通的低落,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战争本身的怀疑。他们曾经是“劫掠者“,是史迪威的骄傲,是盟军中的精锐,是“能完成不可能任务“的传奇。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疲惫的、生病的、被抛弃的、在异国他乡的丛林里等死的年轻人。

    麦基收拢了部队,布置好防御工事,把重伤员先送到西机场野战医院来救治。

    他自己做主安排88团留守查帕堤,准备让完全透支的劫掠者们先撤下来轮换休整。

    “自己做主“——这个词在军队里意味着“违抗命令“或“填补空白“。麦基没有等待梅里尔的批准——梅里尔已经不在了,被送回沙杜渣,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他也没有等待麦卡蒙的指示——麦卡蒙还在熟悉情况,还在对着地图发呆。他做了他必须做的决定,像一位在沉船上指挥弃船的老船长。雄狮他们则是昨天深夜就被紧急送来的,不是战亡。

    亨特说这句话时,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具裹尸袋,盯着金尼逊露出的金色头发,像一位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的、偏执的证人。

    当时三人情况已很严重。面色潮红——那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高烧的、近乎发紫的暗红,像被煮熟的虾。眼球结膜充血——眼白变成了完全的红色,像两颗被血浸透的玛瑙,看不见瞳孔,看不见眼神,只有一片令人恐惧的、空洞的赤色。全身出现大片充血状的红斑——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某种被泼洒的、正在扩散的颜料。说是用了防疟药,一直无效。奎宁,氯喹,阿的平,所有能搞到的抗疟药都用了,但热度不退,红斑扩散,意识模糊。随队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紧急后送,希望在野战医院能找到答案。

    西格雷夫一眼认出他们感染的不是疟疾,而是有缅北丛林杀手之称的斑疹伤寒。

    老医生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诊断。他的手指搭在金尼逊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微弱而快速的脉搏,然后翻开他的眼睑,检查那片令人恐惧的赤色。

    “斑疹伤寒,“他说,声音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立克次体。虱子传播的。不是蚊子。“

    很可惜,三人已错过最佳治疗期。

    斑疹伤寒的最佳治疗窗口是发病后的72小时。金尼逊他们——在丛林里跋涉时就已经被感染,但症状被误认为是疟疾,被当作疟疾治疗,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等到红斑出现、等到意识模糊、等到心力衰竭,抗生素——即使是新发明的大剂量氯霉素——也已经无力回天。

    抢救了一晚,用了大剂量的抗生素,也回天乏术。

    西格雷夫和格林德利医生轮流进行心肺复苏,按压金尼逊的胸口,直到肋骨发出断裂的声响,整个身体像一台耗尽燃料的机器,每一次心跳都更微弱,每一次呼吸都更浅,直到——那条曾经记录过无数战役的、平稳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末了,为了避免传染,得尽快把他们烧掉。

    斑疹伤寒的病原体可以在尸体中存活数天,通过接触、通过空气、通过任何可能的途径传播。在野战条件下,没有深埋的条件,没有冷冻的设备,火化是唯一的选择。西格雷夫下达了这个命令,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专业的冷静。

    布林德再了解到,雄狮他们几个有针头恐惧症的劫掠者,越洋出发前拒绝打任何疫苗。

    这是一个荒谬的、令人心碎的真相。金尼逊——那个在橄榄球场上冲锋陷阵的“雄狮“,那个在诺门坎面对苏军坦克都不退缩的硬汉,那个在巴丹半岛的死亡行军中活下来的老兵——害怕针头。不是害怕子弹,不是害怕刺刀,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那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刺入皮肤的金属管。

    他和另外几个“劫掠者“——瑞恩、科洛、以及另外两三个已经阵亡或失踪的士兵——在出发前的体检中,拒绝了所有疫苗注射:伤寒、霍乱、鼠疫、斑疹伤寒。他们签署了免责声明,像一群在赌场里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赌自己不会被感染,没想到竟不幸因此染病身亡。

    布林德听着,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愤怒。他想笑——那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命运的捉弄,笑战争的荒谬,笑人类在死亡面前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可笑的恐惧。但他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金尼逊的脸,望着那道被死亡抚平的、曾经的皱纹。

    梅里尔指挥官刚病倒,这又折损一员得力干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所有他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愧疚。他拍着异常沮丧的亨特肩膀,动作像一位父亲在安慰一个失落的孩子,又像一位刽子手在安抚一个即将赴死的囚犯。

    “出去走走。“

    亨特跟布林德出来,没走多远。

    他们穿过野战医院的帐篷区,穿过那些**的伤员和忙碌的护士,穿过堆积的弹药箱和燃烧的篝火。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的边缘,那里有一棵被炮弹削掉半边树冠的榕树,像一位正在举手投降的、残缺的士兵。

    终于,亨特忍不住抱着头,痛苦地蹲下。

    他的动作很突然,像一位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腹部的人。他双膝跪地,双手抱头,手指插进灰白的头发里,像要把头皮撕下来。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引擎,发出无声的、令人心碎的轰鸣。

    他难过了一阵。

    那“一阵“是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布林德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亨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咒骂,没有祈祷。只有那种剧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像一位正在经历分娩痛苦的产妇,又像一位正在从深渊里往上爬的、溺水的人。

    然后,亨特猛地用力一抬头。

    他的动作很剧烈,像一位正在挣脱某种无形束缚的囚徒。他仰望天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那片被云层切割成碎片的、灰蓝色的天幕,像一位正在寻找某种不存在的答案的、绝望的哲学家。

    让眼泪不至于淌出来。

    “妈的,“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近乎破碎的愤怒,“他说他不怕死。死在战场,总好过在牢里作囚徒浪费光阴!“

    布林德一旁喃喃附和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但他真的知道吗?他知道金尼逊在内华达的监狱里度过了两年吗?他知道那两年里,金尼逊每周给他母亲写一封信,但从未收到回音吗?他知道金尼逊在报名参军时,对招募官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需要钱“吗?

    “你不知道!“

    亨特愤然站起来,摇着头。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那种被强行憋回去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液体,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狰狞,更加绝望。

    “你说他当时为什么专门要问待遇?“

    亨特的声音提高了,像一位正在法庭上辩护的、激动的律师。他指着金尼逊的方向——那三具还躺在担架上的裹尸袋——像一位正在指控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不公的原告。

    “就是觉得,比起所谓的荣誉和狗屁自由,直接拿笔阵亡抚恤金,说不定更痛快!“

    他的手指在颤抖,像一位正在数着某种不存在的、正在消失的筹码的赌徒。

    “因为他很缺钱。呆在监狱里,既照顾不到家里,更挣不到钱。我和他都清楚,这趟到亚洲,很多人都回不去。现在他总算遂了嘴巴上说的心愿——“

    亨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像一头被陷阱夹住的野兽。

    “其实他一直想能活着回去,见到他家人!“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穿透了布林德的胸膛。

    他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寒冷。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女儿,想起了凯蒂,想起了金尼逊在利多基地时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带着“劫掠者“们准备出发的指挥官,那个在登机前对他敬礼、说“舅舅,等我回来“的外甥托尼。

    托尼,金尼逊,瑞恩,科洛……那些他亲手送走的、那些他承诺“很快会来接你们“的人。

    布林德听到抚恤金问题,敏感地想起了夏洛克交待的事情。

    夏洛克交待的事情里,有一项就是关于“阵亡抚恤金“的——不是美国政府发放的那种,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通过中立国渠道转移的资金。那是为“特殊情况“准备的,为“需要保障的人“准备的,为那些在战争中“牺牲“但“不能被公开纪念“的人准备的。

    布林德心一沉,感到那块石头——那块从他得知比利参加突击队时就压在胃里的石头——突然变得更重了。它下沉,下沉,一直沉到某个他无法触及的、黑暗的深渊。

    脸色灰了大半。

    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

    他不能说“我知道金尼逊缺钱,因为我也是“。他不能说“抚恤金的事,有人在安排“。他不能说“你的痛苦我理解,但我的痛苦你不能理解“。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

    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

    这会,杨希真过来叫他俩回去。

    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从帐篷里带出来的、被体温蒸发的湿气。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机械的专注。

    “麦卡蒙、麦基,“他说,“和一帮劫掠者队员。专门赶过来。大家有心,要给雄狮等人举行场简单葬礼。“

    仪式布置好之后,众人站立一排。

    麦卡蒙站在最前面,他的新制服还没有被泥土和血迹浸透,像一位正在参加别人的婚礼的、不合时宜的宾客。麦基站在他旁边,脸色阴郁,像一位正在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疲惫的船长。劫掠者们站在后面——那些还能站着的、那些从查帕堤撤下来的、那些失去了指挥官和战友的、沉默的年轻人。

    脸色阴郁的麦基递给亨特一瓶白兰地。

    那瓶酒是方形的、扁平的、用厚玻璃制成的,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某种法文的品牌名。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像一块被凝固的、古老的树脂。

    “进库邙山之前,“麦基说,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梅里尔专门送给金尼逊的。雄狮一直没舍得喝。说存着,待拿下密支那后,用来庆祝。“

    亨特心一酸,接过酒瓶。

    他的手在颤抖,像一位正在接过某种神圣遗物的、虔诚的信徒。他默默打开塞子,那塞子是软木的,被酒液浸泡得发软,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递给麦基先喝一口。

    麦基接过,仰头,酒液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他闭上眼睛,像一位正在品尝某种苦涩记忆的、孤独的饮酒者。然后,他把酒瓶传给旁边的人——一个年轻的美国中士,一个华裔翻译兵,一个克钦侦察兵,一个缅族担架员……

    依次传给旁边人。

    每个人都喝了一口,动作缓慢而庄重,像一种古老的、正在传承的仪式。没有人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的。只有酒液在喉咙里燃烧的声音,只有呼吸在空气中凝结的声音,只有军靴在红土上移动的声音。

    最后收回,亨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

    那口酒像一把刀,从口腔一直割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没有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让酒液在舌头上停留,让那种苦涩和甘甜混合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将剩余的酒,全撒在雄狮脚下。

    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落在红土上,落在金尼逊的裹尸袋上,落在那双被橡胶手套覆盖的、苍白的脚上。酒液渗入泥土,像某种正在进行的、古老的祭祀,像一位正在向大地献祭的、绝望的祭司。

    再掏出打火机,点燃柴堆。

    柴堆是克钦士兵搭建的,用棕榈木和竹子,浇上了汽油。火焰腾地升起来,像一头被释放的、愤怒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火舌吞吐,像无数只正在挥舞的、红色的手臂,像某种正在进行的、无声的舞蹈。

    焰火在亨特眼里映出两团火球。

    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两颗正在燃烧的、即将融化的琥珀。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吞噬金尼逊的身体,吞噬瑞恩的口琴,吞噬科洛的忠诚,像一位正在目睹自己世界被焚烧的、最后的守望者。

    忆起当初在狱中得到雄狮关照,二人建立起的满满情谊。

    那是1942年,在内华达监狱里。亨特因为“抗命“被关押,金尼逊因为“怯战“被关押——两个被自己的军队抛弃的人,在铁丝网和岗哨之间,找到了彼此。金尼逊教他如何在监狱里生存,如何用一根铁丝开锁,如何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信息,如何在绝望中保持希望。

    而今,这个外表粗犷但重情重义的好友,如此这般丧身异域。

    可都是自己当初鼓动的结果。

    亨特想起那个下午,在利多基地的酒吧里,他举着啤酒杯,对金尼逊说:“跟我去缅甸吧,雄狮。那里有仗打,有钱挣,有荣誉拿。总比在牢里腐烂强。“金尼逊犹豫了一秒,然后举杯,说:“好,我跟你去。“

    那一秒的犹豫,是理性。那一秒的答应,是信任。而现在,理性变成了灰烬,信任变成了火焰。

    亨特总算知道,这段时间为什么总心神不宁。

    不是因为日军的反击,不是因为援军的迟到,不是因为史迪威的背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他无法命名的预感——一种对失去的恐惧,一种对友谊的愧疚,一种对自己亲手将朋友推向死亡的、无法原谅的自责。

    不免愧疚自责,心情异常难受。

    他喃喃划着十字,祈祷起来。

    他的手指在胸前移动,画出那个古老的、基督教的符号。但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任何祈祷在这种时刻都是无力的。他不是在向上帝祈祷,而是在向金尼逊祈祷,向瑞恩祈祷,向科洛祈祷——向那些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沉默的灵魂祈祷。

    杨希真瞟见一旁的布林德,神情复杂。

    说不清楚在想什么。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被熔化和重塑的、古老的铜像。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但目光穿透了火焰,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弗吉尼亚的海滩,也许是华盛顿的某个办公室,也许是南京的某座寓所,也许是某个他从未去过、但正在影响他命运的、阴影中的城市。

    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给攻占密支那的前景笼罩了一层阴影。

    梅里尔病倒。金尼逊死亡。火车站失守。北机场丢失。援军不至。士气崩溃。雨季提前。每一个意外都是一块石头,沉在密支那这口深井的底部,让水位越来越高,让空气越来越稀薄。

    到底哪里不对劲?

    杨希真心头忽有种泥淖初陷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位正在沼泽中行走的人,突然感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感到身体正在缓慢下沉,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而潮湿。他不知道是什么在不对劲——是史迪威的决策?是布林德的隐瞒?是亨特的崩溃?还是某种更宏大的、他无法触及的、正在操纵这一切的、看不见的力量?

    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望着亨特,望着布林德,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火焰上,照在正在化为灰烬的金尼逊身上,照在那些沉默的、正在祈祷或正在哭泣的士兵脸上。

    但杨希真知道,这阳光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雨季前最后的、令人不安的宁静。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还在某个他无法预见的、正在逼近的时刻。

    而他,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站在这片正在下沉的泥淖中,等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