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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特殊使命:家国情仇

    时光仿佛倒流到二十多年前,布林德嚼着华夫饼充当翻译进入角色,很快弄清楚整个来龙去脉以及两人分歧所在。

    实际上,美国这排华法案由来已久,并非一时之举,起因可以追溯到百余年前美国西部加州的淘金热。彼时中国还在满清统治下,美国已彻底摆脱英国的政治和经济控制,通过持续的扩张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并迅速推进工业化,因此急需大量劳动力。

    随着太平天国战乱后,中国华南地区许多人开始为了找寻出路背井离乡,远渡重洋进入美国西部湾区从事劳工工作。这些华工既有被招募的,也有被诱骗而来的,他们主要从事淘金业或参与繁重密集的大型工程,甚至包括横跨美洲大陆铁路的修建。

    起初,当地人对华人的到来还能容忍,加州政府出于拓荒和发展需要一开始并不排斥华人,因为华人为当地社会提供了大量优质廉价劳动力,创造的税收还填补了财政的赤字缺口。

    然而,随着淘金行业竞争的加剧和经济周期性衰退,老板们更愿意雇佣低薪高效的华工,就业岗位矛盾渐显。矿山中的美国人以及其他西方移民族裔对华人的排斥随之而来。

    随后,华工们被强行排挤出金矿,不得不从事低薪酬劳动和仆役等卑微艰苦的低端行业继续谋生。尽管这些华人为城市发展提供了廉价的服务,但却不能享受公共设施如医院等以及平等受教育的权利,加之清廷腐败无能,华工们普遍受到歧视。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华人来到加州,成为当地最大的移民团体。华工们勤劳什么工作都肯干,间接拉低了薪酬标准,进一步挤占当地人工作岗位,引发了各种不满和仇恨,并进一步被政治化。

    越来越多的暴力排华事件开始在西部一些大城市,例如旧金山、洛杉矶等地发生。华人成为美国人甚至其他移民泄愤的对象,以及国内系列问题矛盾的替罪羊,最终竟演变成国会两党为了争取选票竞相排华的局面。

    1882年,美国国会正式受理了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米勒提交的排华法案,为此,国会进行了激烈辩论。

    支持排华的一方认为,从落后中国来的华人大都秉性顽固偏执,不可能被美国社会同化,更不可能接受建立在基督教理念之上的美国价值观。大量廉价华工涌入更严重挤占当地就业岗位,挣的钱也主要寄回中国,严重影响当地经济循环发展,危害甚大。

    反对排华一方的理由则是,排华法案无视华人对美国发展的作用和贡献,违背美国和大清政府为吸引广大华工签订的《蒲安臣条约》中自由移民政策,更违背美利坚合众国“自由、平等”的立国原则。

    两方相持不下,但最终排华族群和白人至上组织影响力更胜一筹。1882年5月6日,美国国会通过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限禁外来移民的种族歧视法案——《关于执行有关华人条约诸规定的法律》,即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美国国会很快就执行了这条对华人移民限制最为严厉法案,并进一步加强和扩大了其实施范围。二十年后,该法案再通过无限期延续,继续剥夺华人移民的公民权,使得华人群体被长期孤立排斥,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由来。

    现在有了布林德在,司徒美堂不想再用不太顺畅的英文沟通。他干脆用中文对罗斯福说:“眼下中美建立同盟,尽快废除排华案释放善意可为中美同盟加分,明显是共赢选择。”

    说到这,他双手一摊,带着不满再次强调:“既然彼此都有益,何必还须报甚国会批准?立刻办了不就成了。”

    布林德自然明白司徒美堂的意思,希望通过与罗斯福的私谊,游说罗斯福绕过美国国会颁布总统特别法令,立即废除这排华法案。

    他翻译完后,向罗斯福直接解释了司徒美堂的意图。

    “排华法案的确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也是当前和长远发展美中关系的障碍。”罗斯福皱着眉头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继续道:“去年收到司徒先生来信后,我就召集幕僚进行讨论,今年年初蒋夫人访美亦为此事推力不少。美英两国刚与国民政府签订新约,废除在华治外法权,5月份国会已经就废除排华法案举行了听证会。”

    罗斯福喝了一口咖啡,等布林德精准翻译完这几句后,再平和地解释:“我已经说过,美国国内情况错综复杂,不能绕过国会强行废止这项法案。请先生耐心等待,待合适契机到来,问题就可彻底解决。”

    司徒美堂听完布林德翻译,脸色涨红,异常激动道:“我也说过,既然大家都清楚这是个错误和恶法,当即废止好处立见,你大总统发句话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拖延下去!还要等什么?”

    布林德情知老爹中式传统观念浓厚,认为美国三权分立只是装样子,最终拍板仍归美国总统。

    但事实上,罗斯福并不是一言九鼎的君主,甚至不如他这个洪门大佬在帮派中说话管用。法案属于立法权范畴,归国会裁决,只有法律的制定者才有权决定废立,总统无法直接废除法案。

    不过,布林德也了解,美国现在处于战时状态,根据宪法赋予总统的国家紧急状态处理法则,法理上罗斯福可以依战时美中同盟的需要,绕过国会强行废除这项法案。

    罗斯福说还要等什么契机,布林德也不明白。照单翻译的同时,也帮忙询问罗斯福,听说日本人正利用美国的种族歧视政策,加紧宣传《排华法案》及其他迫害华裔的事例,削弱美中之间的同盟关系。如此,总统依战时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又有何不妥呢。

    罗斯福听完眼睑不禁抽动了几下,布林德这番话触碰到他内心最深的担忧。他摸着下巴,略微低头沉思了一会道:“排华法案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

    等布林德翻译完这句,罗斯福继续解释道:“如果我以宪法赋予的战时特权废除该法案,没有与国会领袖商议达成共识,那些反对者很难会服膺。”

    “管他们服不服!”司徒美堂听完解释右手紧握,搓揉着手指愤懑再道:“一旦确定废除,我看谁还敢违反。”

    罗斯福看着老朋友颇为伤神地摇摇头,“这样很难从根本上改善在美华人的境遇,反而会刺激国内各族群矛盾冲突外溢,甚至撕裂美国社会,这我做不到。”然后郑重对布林德交待,“你跟老先生把事情讲清楚,此事必须在国会以合规程序、多数票通过,问题才能从根本处得到解决,务必请理解。”

    布林德点头表示明白,向司徒美堂转述完罗斯福意见,并劝慰说:“总统先生考虑周全,美国社会排华情绪根深蒂固。如果不能从法理根子上去彻底废除,让所有排华的人产生敬畏,在美华人被歧视、被欺凌现象永远得不到根除。”

    “总统先生,我不是不理解啊!”

    司徒美堂听完霍然起身,依旧不肯松口道:“我中华民族而今已到生死存亡的紧迫关头,恳请总统体恤,即刻废除恶法作为表率,影响其他对华不友好之国家。倘若中国彻底战败,愿我失去家园的同胞能在世界其他地方找到接纳庇佑之所,不致被人排斥欺凌!”

    司徒美堂等布林德翻译完,再看着罗斯福,换成不太流利的英语近乎声泪俱下道:“这样一来,我旅美华侨、我中华儿郎必受激励齐心同盟抗敌,肝脑涂地为报!”

    “先生,您也知道我家族跟中国渊源深厚,我对你们始终抱有深厚感情。请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保证日本灭亡贵国的事情不致发生。”

    看着司徒美堂真情表露,罗斯福也动容了。说完停顿了一会等布林德翻译完,再神情严肃地给布林德交代,“当下我们也需要中国的助力才能共同战胜日本人。你请老先生放心,我会择机向国会提案,该法案在我任内一定会解决,一定能够被废除!事关美英中苏大同盟以及我国整体战略,我只能讲到此为止。”

    布林德把罗斯福这段所讲转达完,深知老爹脾气的他又自作主张补了一句个人说辞——此事年底前后定会有个好结果。

    布林德也是替双方着想,让司徒美堂以为罗斯福给交了底,毕竟大家再僵持下去毫无裨益,只会徒伤和气。

    他倒不是糊弄老爹和总统,从小就参与双方的各种争执,明白美中不同背景文化下,大家思考问题的角度方式迥异,要把彼此想法融合到一块可不容易。

    至于老爹说的废除法案带来的激励作用,他跟罗斯福都懂,罗斯福交待得也够明白,废除法案只是迟早问题。但他也清楚,对一个有深厚家国情怀的老人来说,没个准信等于没盼头,只能继续磨下去。要化解纷争,就得设身处地替双方都考虑周全。

    听布林德这样一说,司徒美堂知道不能再逼问下去,便缓缓坐下点头表示接受。

    罗斯福与布林德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松了口气。

    果然到年底,即1943年12月17日,经罗斯福总统提案,美国国会正式通过了《麦诺森法案》,即排华法案废除案。这个恶名昭彰、实行了长达六十年之久的法案终于被一举废除,这是后话。

    谈到这时夜已深,司徒美堂此行目的基本算达成,眼中明显多了些神采。罗斯福跟二人又叙了一会旧,再召唤仆从过来,安排布林德随司徒美堂在当年常住的客房留宿。

    离别之余,罗斯福再对布林德交待:“明早格罗夫斯将军会派人接你到他办公室,你虽然是我力主推荐的,但还需赢得他正式认可。”

    说完再揶揄话别,“到印度后多注意,那边的人和事可会比你这个司徒老爹难对付得多。祝你一切顺利吧,拉姆斯。”

    目送着疲惫不堪的罗斯福被仆从推出,布林德随另一名仆从到客房。服侍老爹卧下后偏头痛再次袭来,大概是经过之前一番紧张的脑力运动,有点反应过激,现在安静下来才感到脑袋胀得难受。他忍着疼痛从行李箱拿了两粒药片服下,然后匆匆走到到一屏之隔、铺得松软舒适的床榻上赶紧闭目躺下来。

    司徒美堂瞧见布林德在服药,先关心他的头痛情况,接着感叹,“你是旧毛病又犯了?其实,我何尝不跟你一样,头疼兼心痛啊。近年来,我两次回国,目睹祖国内乱分裂,大好河山被侵华日军蹂躏得满目疮痍,国民政府腐败不堪让人实在失望。”

    说到这他轻咳了两声,再道:“出于匹夫之责,你老爹我还是接受介石所托,去宣慰美洲华侨。今晚逼问总统先生迫不得已,希望有个准绳后,这样好向翘首以盼的侨界交待。明日我就将赴南美各国,向广大中华侨胞宣传,替祖国多争取些支持和援助。”

    布林德表示理解司徒美堂的苦衷,过去他也常关心留意大洋彼岸的中国局势,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现在跟美国结盟情况就不同了,他继续闭着眼睛,安慰老爹说最后的胜利是可期的。

    司徒美堂懂他意思,带着憧憬说:“老爹余生就两个心愿,一是期盼中国能挺过当前难关,大乱后大治。二是希望祖国安定后,将来回去安度晚年。”跟着又叹道,“只是不知还能不能等得到看得见这一天。”

    布林德深知中国人崇尚叶落归根的传统。美国虽然有包容的环境和更多机遇,但文化和价值观决定了真正的上层精英社会只属于白人,亚裔群体难以进入。即便老爹这种贵为总统座上宾在顶层的华人,在美国生活半个多世纪,依然融入不了那个阶层。

    他休息片刻,感觉好了一些,宽慰老爹两句后,岔开话题先说了这次连升三级的事情,再请教司徒美堂:“我这次前往亚洲战区履任,免不了会跟中方各类人等打交道,应该注意些什么。”

    “当下国民***的军队虽不是帮会形式,但维系方式相似,当中精义不外乎注重官与兵之间受托之人身、人事关系。中国有句古话叫慈不掌兵,你打小爱说爱闹,但个性平和,在中国人看来不免失于严谨,所以务必注意言行举止,首先最重要的就是立威。”

    司徒美堂说着翻了个身,再对布林德叮嘱:“除了建立威信还要注意,中国军队虽有各种弊病,但切不可无端对人轻视,遇事不可以传统美国式思维臆度处置。只要激励得法,必要时示惠,打起仗来我看中国士兵会比你们美国人更加勇猛。”

    布林德赶忙称是,从前常见帮会械斗,华人拼起命来比西方人更猛。他原本想问老爹,为什么选派执行这项任务的人会惊动总统,但转念一想明天就要去再见那个格罗夫斯,这个疑惑还是自己去解吧。

    司徒美堂再道:“你熟悉中国帮会的行事准则,不要轻易让人知道你是个中国通,如此有助于你了解更多真实的东西,方便你行事。如遇到真正值得信赖之人,方可推心置腹,切记。”

    “多谢老爹点醒。”布林德又记下这个要点,想了想再问道:“手握中国国民政府军政大权的蒋中正委员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徒美堂沉默了一会说:“介石处事沉潜有气魄,比起国民党内当年有可能继承逸仙衣钵的廖仲恺、胡展堂、汪兆铭三人,更有大局观和大视野。在党内论意志、毅力难有人超越他,对明儒王阳明心学活用更是其所长。当下能将四分五裂的中国暂时捏合一起,领导全国正面抗击日本,同时建立自己的核心派系势力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再评价道,“不过其为人个性也有不足,私下交往会发现他容易冲动,不合其意便会反应过激,行事免不了独断专行。”

    说到这,司徒美堂忽然想起一事告诉布林德,“两月前我从重庆返美途经印度加尔各答,腰疼突发不能行动,当地医院束手无策。幸亏遇到一位故交后人,他的医术不错,经过针灸、推拿治疗几天我才恢复行动。你到印度后可主动联系,顺便请他治治你这头痛病。”

    布林德闻言连忙谢谢老爹关心,听司徒美堂接着交待:“此人姓杨名希真,现在印度一处叫兰姆伽的中美训练营做翻译官。他为人厚道,你可与他相交,今后说不定能帮到你。不过他在军中的身份有些复杂,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请老爹放心,我会按洪门规矩来。”

    “还记得老爹从前告诉你的一句中国老话,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意思么? ”

    “当然记得,就是说某件事若是认定不该去做,无论面对何种利诱,甚至是被威胁甚至是枪口指着头,也绝对不能去做。若是遇到应该做的事,就算粉身碎骨,那也非做不可。”

    司徒美堂对布林德这番表态非常欣慰,再道:“这虽是过去用来约束帮众的条框,但也是修身的义理。你去那边做监察官,免不了会卷入些利益冲突。你也已经年过不惑,遇事自己好好把握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听司徒美堂讲述印度、缅甸那边的一些轶事。随着老爹渐渐不支,鼾声渐浓,布林德头疼已减轻,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明天就可知晓这曼哈顿工程区到底怎么回事,以及派遣自己到亚洲的任务有什么关联?然后总统先生所提的契机又是什么?

    此时,他的脑海中一半沉浸在连升三级的喜悦中,另一半则是对此延伸出的连串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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