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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活着的车夫

    梁四海说完那句便昏了过去。

    他被安置在东仓外侧的空棚里,县衙与司路监各留一人看守。郎中处理完肩伤,说刀口不深,烟吸得太多,至少要缓半个时辰才能问话。

    仓吏在另一边听见“梁四海”三个字,脸色一直发白。他熬到天亮,终于开口要求见自己的妻儿。

    “他们在黑石县南坊。”仓吏低声说,“先把人接出来,我才说。”

    谢停云没有答应。

    “我们无法确认你家人是否受威胁,也无法私自把他们带离。”她说,“你可以提供具体危险,司路监会派人核查。”

    仓吏笑得很难看:“派你的人?县城里谁不认识巡骑?”

    “那你想怎样?”

    “让我走。”

    “办不到。”

    仓吏把脸转向柱子,再没出声。

    裴照野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能理解仓吏怕什么,也知道放人不现实。对方参与藏粮、毁账,真让他走,今晚可能就没命。

    他的右腿还在隐隐抽痛。东仓地窖里那半步究竟怎么把人送上梯口,他暂时解释不了。

    半个时辰后,梁四海醒了。

    他靠着木柱抱水碗,手仍在发抖。谢停云先让郎中确认他神志清楚,再把县衙见证员安排到门外,只留门缝可听见问话,不能看见记录页。

    “昨夜说过的话要重新问一遍。”她说,“你可以更正,也可以说不记得。”

    梁四海看了看裴照野,又看仓吏所在的方向。

    “梁四海。”他先报了姓名,声音仍有点散。

    “哪支车队?”

    “路料队。”

    “运什么路料?”

    “碎石。”

    谢停云把一把黄粟放到桌上。

    梁四海的脸白了。

    “再答一次。”

    他还是说碎石。

    裴照野拉过一只凳子,坐在他旁边。他没有问粮,先看那双手。

    掌心有厚茧,虎口裂开,指甲缝里塞着车轴油。左手中指戴着一圈旧皮套,长年握缰的人容易磨破那里。

    “第七车是你赶的?”裴照野问。

    梁四海怔住。

    “什么第七车?”

    “断石坡转弯时,你从左边换到右边。脚印变了。”

    “我不知道。”

    “你右肩有伤,甩长鞭不方便。原先坐左位,过坡后换右位,让副手执鞭。对吗?”

    梁四海下意识摸了摸肩。

    裴照野继续说:“第七车左轮比右轮新,轴声短。你一路都在补油,手上味道比别人重。你若没赶那辆车,解释一下。”

    梁四海的手慢慢收回去。

    谢停云把问题记下,没有催。她又让他在空纸上画出第七车轮距和自己原先坐的位置。梁四海画得很慢,右轮略窄,副手坐在左后。裴照野随后单独画了一份,两张图在轮距和座位上对得上。

    “这只能证明他赶过第七车。”谢停云对记录员说,“后面的口供分开记。”

    梁四海听见这句,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他大概也怕自己说得越多,别人越容易把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

    过了一会儿,梁四海低声说:“我只负责赶车。”

    “车里是什么?”

    “出发时说是北渡军粮。”

    “后来呢?”

    “还是粮。”

    “为何改道?”

    梁四海看向杜成梁留下的县衙记录员。那人坐在门外,距离不远。

    谢停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起身把门关上,又让自己的巡卒守在外面。

    “现在说。”

    “关门有什么用。”梁四海苦笑,“这里是黑石县。”

    “至少这几句话先由我记录。”

    梁四海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六日前,十二辆粮车从黑石县北库出发。调令、押运牌、北渡收粮回执都准备齐全。车队走到断石坡后,领队拿出另一张路引,让他们改去东仓。

    “谁的路引?”

    “县丞签的,盖了北渡印。”

    “北渡印从哪里来?”

    “不知道。我们看见印就走。”

    “为何把粮袋刷成路料?”

    “到仓后才刷。前六车当天卸,后六车留在院里。半夜有人叫我们把两车半拉走。”

    “去哪儿?”

    梁四海摇头:“我们没走到地方。”

    “什么意思?”

    “车出东仓,沿旧料道往南。过黑水沟后,有另一批人接车。我们被蒙眼带回。”

    裴照野问:“接车的人说什么口音?”

    “有两个像北边人,另几个是县里口音。”

    “兵器?”

    “弯刀。我只摸到鞘,样式怪。”

    谢停云抬眼:“为什么会摸到?”

    梁四海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我想跑,被人按在地上。”

    他的右肩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剩余九车半为什么没运走?”

    “说要等撤关令送到。北渡守军一撤,粮就可以全出仓。”

    屋里静了一下。

    裴照野觉得后颈发冷。

    撤关时点提前泄露,粮也提前藏好。有人等北渡变成空关,再把军粮转走。城里八千百姓在不在,似乎根本不在计划中。

    谢停云问:“撤关令是谁告诉你们的?”

    “领队。”

    “名字。”

    “孙麻子,真名不知道。平时替县里跑车。”

    “人在哪儿?”

    “火起前还在账房。”

    废墟里没有找到第二具尸体。

    谢停云让人去查。

    梁四海又喝了一口水,手还是抖:“我回来后被关进地窖。他们让我按一份遇匪口供,说押运队弃车逃生。”

    “你按了吗?”

    “按了。”

    “为什么?”

    梁四海看着自己那双手:“不按就不让我回家。”

    “你回家了吗?”

    “没有。”

    回答很轻。

    裴照野把那份伪造收粮回执摆到他面前:“这个见过?”

    梁四海看了一眼:“出车前就在领队手里。”

    “粮没到,回执先有了?”

    “嗯。”

    “谁盖的?”

    “县衙后院。我们没进去,只看见有人把一叠纸拿出来。印泥味很重。”

    谢停云问:“什么味?”

    “像松木烧热。”

    州府文书房常用松脂印泥。

    这与裴照野先前判断对上了。

    门外突然传来争吵。县衙记录员要求进入旁听,被巡卒拦住。谢停云没有把人赶远,只让对方坐到能听见提问、看不见梁四海表情的位置。问讯结束后,她把证词分成两份,一份写明身份,一份暂隐姓名,各盖现场封。

    她还让梁四海重新复述断石坡转弯顺序。第一次他说前六车先转,第二次改成领队车先转。谢停云把差异原样写下,没有替他抹平。梁四海紧张得额头出汗,裴照野却觉得这反而像真话。人被关进地窖又挨了刀,记错一辆车的先后很正常。

    梁四海看见她封纸,忽然问:“我会死吗?”

    谢停云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能保证。”

    梁四海笑了:“你们说话都这样?”

    “怎样?”

    “不说好听的。”

    裴照野在旁边道:“好听的多半不管用。”

    梁四海看向他:“你是北渡来的?”

    “刚出来。”

    “那里真有人?”

    “很多。”

    梁四海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为那地方早空了。领队也这么说。要知道还有人,我……”

    他没说下去。

    裴照野也没替他把话补完。

    梁四海按下手印后,又想起一件事。

    “孙麻子每次拿调令,都去县衙东侧的旧书房。那里住着一个姓顾的老书吏,走路拖右脚。北渡印样,好像就是他管的。”

    “顾什么?”谢停云问。

    “顾文柏。有人叫他顾先生。”

    裴照野听过这个名字。

    父亲旧案的卷宗抄录人,正叫顾文柏。

    谢停云翻出十二年前裴行舟案的公开摘录。末页经手栏上,确实有“书吏顾文柏”。

    她把摘录转给裴照野看。

    墨迹已经发褐。

    顾文柏三个字却很清楚。

    仓外传来巡卒回报。

    孙麻子不在废墟,也不在县衙登记名册里。账房后墙发现一条新开的窄洞,洞外车辙通向黑水沟。

    梁四海听完,脸更白了。

    谢停云没有马上让人出发。她先问清孙麻子的身高、麻点位置、惯用手和说话口音。梁四海对衣服颜色答了两次,两次不同,她都照记。

    裴照野问:“这也算证词?”

    “算。记错也算。”

    梁四海抬头看了她一眼,像第一次确定自己说错一句不会立刻被当成撒谎。

    “他会去找顾先生。”

    “为什么?”裴照野问。

    “旧印样和原调令都在顾先生那里。”梁四海说,“这批粮出了事,先得让会写的人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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