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凉,晚风扫过外门西区的青竹。
小院门关着,院里静得只剩枝叶摇晃的轻响。
苏寂盘膝坐在蒲团上,刚刚收完一轮修行。
锻体二重的气血沉在四肢百骸,稳、纯、厚,没有半点虚浮。连日来他刻意压着气息,从不外泄,在外人眼里,始终停留在一重巅峰的模样,缓慢、普通、毫无锐气。
也正是这份“普通”,让外门里不少人心底的那点不服,渐渐死灰复燃。
那日大殿硬撼长老的事太远,太玄,多数人只当是秘术爆种、昙花一现。
日子久了,没人会一直记得一个瞎子的惊天之举。
人们只会记得——
他是杂役出身,无根无靠,没人撑腰,如今闭门苦修,半点风头不露,多半是真的废了底牌,回归平庸。
外门从来最不缺捧高踩低的人。
更不缺自以为天资尚可、想踩着旧人上位的年轻弟子。
申时刚过,三道脚步声,刻意踩得响亮,停在了小院门外。
“就是这里?”
“没错,苏寂就住这破院子。”
“听说他最近老老实实闭门龟缩,半点动静没有。”
说话的少年名叫周扬,外门弟子里小有名气的人物,锻体三重修为,入宗三年,资源不缺,心性浮躁,眼高于顶。
之前苏寂一战成名,压得整个外门无人敢喘,他心底一直憋着股不服。
一个瞎子,一个刚脱杂役籍的底层,凭什么压他们这些正统弟子一头?
后来流言四起,说苏寂底牌耗尽、再无战力,周扬心里那点忌惮,彻底变成了轻蔑。
今日特意带着两个跟班过来,名义上是“登门问礼”,实则就是试探、挑衅,想亲手验证一下,这位曾经惊世骇俗的新晋师兄,到底是不是真的废了。
院门没锁。
周扬抬手,直接一把推开。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
三人昂首踏入院中,目光扫过安静的小院,最后落在屋檐下静坐的青衫少年身上。
苏寂静静坐着,双眼闭合,面容平和,没有半点被惊扰的愠怒,也没有丝毫强者锋芒。
普通,平淡,像个最安分不过的苦修弟子。
周扬看得心底越发笃定。
传言没错,真的平庸了。
若是真有逆天战力,怎会日日枯坐小院,连气息都不敢外露半分?
“苏师兄。”
周扬站在院中,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倨傲,算不上不敬,却绝无半分真心尊重。
“师弟周扬,听闻师兄入外多日,闭门不出,特来拜访。”
苏寂没动,只淡淡开口:“有事?”
声音清淡,不急不缓。
这份淡然落在周扬三人眼里,反倒成了怯懦、冷淡、不敢与人争锋。
旁边一个跟班嗤笑一声,开口道:“师兄如今也是外门正式弟子了,日日闭门不出,未免太过拘谨。外门修行,本就是同辈切磋、互相精进,师兄一直躲着,难道是怕了?”
话锋直白,带着挑事的意味。
另一人顺势接话:“也是,师兄当初绝境爆发,拼尽底牌换来一时威名,如今底牌用尽,谨慎一点,也正常。”
句句带刺,字字戳心。
他们刻意提起昔日一战,却又强行定义成“拼死爆发、底牌用尽”,变相踩低苏寂,抬高自己。
就是要当着他的面,推翻他所有的威名。
小院气氛,瞬间变得尖锐。
周扬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淡笑,目光居高临下看着静坐的苏寂:“师兄,外门同辈修行,讲究坦荡。你终日避世,不与人交,难免让人闲话。”
“师弟修为锻体三重,侥幸比师兄略高一线。”
“不如借此机会,师弟陪师兄切磋两手,也好让师兄练练身手,免得外人说我们外门同门冷漠,无人提点师兄。”
名为提点,实为碾压。
他自认锻体三重,稳压苏寂一重巅峰,想亲手打赢这位曾经的“天才”,踩着苏寂的名头,在外门立一波威望。
三个年轻弟子,满心自负,满眼轻视。
在他们看来,今日这一场切磋,结局已定。
苏寂要么认怂避让,落一个胆小怕事的名声。
要么强行应战,被他当众碾压,彻底撕下昔日天才的滤镜,沦为全外门的笑柄。
无论怎么选,丢面子的都是苏寂。
院外不远处,几道路过的外门弟子闻声驻足,悄悄围观。
有人皱眉,觉得周扬太过咄咄逼人。
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一场热闹,等着看苏寂跌落神坛。
谁都记得那日他硬撼长老的恐怖,可谁都愿意相信,那只是过去。
人,永远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苏寂终于缓缓抬首。
闭合的双目,对着三人的方向。
他听得清清楚楚,三人心中的自负、浮躁、算计,还有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蝼蚁窥天,以为天高不过寸许。
井底观海,以为海阔不过咫尺。
他沉默两息,轻声开口:“你想切磋?”
周扬挺胸抬头,语气更傲:“正是。师兄若是不敢,直言便是,没人笑话你。”
他笃定苏寂怕了。
毕竟连日蛰伏不露锋芒,不是谨慎,是心虚。
苏寂缓缓起身。
青衫无风自动,身形清瘦,立在院中,稳如沉石。
“可以。”
他淡淡道,“出手吧。”
轻飘飘三个字,没有气势,没有压迫。
落在周扬耳中,反倒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妥协。
周扬嘴角笑意更浓:“师兄既然应允,那师弟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冲!
锻体三重修为尽数铺开,气血涌动,掌风带劲,外门基础掌法顺势拍出,掌风刚猛,直逼苏寂肩头。
他刻意留了分寸,不想一招重伤,只想稳稳压制,步步碾压,当众打落苏寂所有体面。
在他眼里,胜负已定。
可下一秒。
院内风停。
周扬迅猛的掌势,在即将碰到苏寂衣襟的瞬间,被一只清瘦的手掌轻轻扣住腕口。
稳、准、轻。
没有磅礴灵气,没有炸裂劲气。
就这么简简单单,稳稳扣死。
周扬浑身的气血猛地一滞,所有力道如同一拳砸进棉花里,宣泄无门,经脉滞涩,气血逆流,胸口瞬间一阵发闷。
他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自负的笑容瞬间僵死。
“怎么——”
他难以置信,奋力挣扎,想抽回手腕,可那只看似单薄的手掌,力道沉得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他用尽三重修为的力气,竟然撼动不了半分!
这一刻,他才骤然惊醒。
眼前这人,从始至终,根本不是怕。
不是废。
只是——懒得理他们。
苏寂站在原地,身姿未动半分,语气平淡无波:
“你所谓的略高一线。”
“不够。”
话音落下,指尖微微一拧。
咔嚓——
一声细微的筋骨错位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啊!”
周扬一声痛哼,整条手臂瞬间酸软脱力,浑身气血彻底溃散,踉跄着倒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
全程不过一息。
一招未走完,直接落败。
旁边两个跟班彻底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满脸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院外所有围观弟子,瞬间死寂。
刚刚升起的轻视、笃定、看热闹的心思,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苏寂松开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他看着脸色煞白、满眼震恐的周扬,缓缓开口:
“不要用你的眼界,定义别人的深浅。”
“你看见的蛰伏,不是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