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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尚公子入村

    晨光初露,村口的石磨旁已聚起三三两两的村民。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竹筐,彼此低声议论着工分簿的细则。

    苏妙灵站在磨盘边,手中握着一卷黄纸,正逐条解释如何记录、如何核验。

    她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仿佛早已料到众人疑虑。

    不远处,几个孩童蹲在土埂上,用树枝模仿大人划记号,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爹今日挑了十担水,该记五分工!”

    时光流转,转眼间半个月便已过去。

    嬴政率领着大小扶苏,以及数位先行探路的先驱者,一同踏上了前往那个村庄的道路。

    其实,嬴政并非对苏妙灵的能力有所怀疑,早在事情发生五天之后,关于村庄变化的讯息就已传至他的耳中。

    他之所以将行程推迟至半个月之后,主要是出于一份审慎的考量:他担心村民们的改变或许只是流于表面的应付,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磨合、习俗的移易绝非一朝一夕可就。

    因此,他特意多等待了一些时日,想看看时间稍长之后,这些村民究竟是真心改过、踏实生活,还是暗地里仍藏着别的算计与企图。

    这一天,一行人马声势浩大地出现在村口。

    只见那几个曾经横行乡里的村霸依旧守在村口,仍在收取过路费用。

    为了试探他们,嬴政故意换上了一身极其华贵显眼的服饰,想瞧瞧这些村霸面对不同身份的过客时会作何反应。

    然而,那几名村霸甚至连正眼都没多瞧他一下,只是懒洋洋地开口道:“一人两文钱。看你们这阵势……算了,给你们算便宜点,一共给一百文就行了。”

    嬴政此行特意带上了千余人的随行队伍,本就是想看看这些村霸会不会背着苏妙灵擅自提高收费标准、多收银钱。

    可这个报价却让一旁的陈华听得愣住了,苏妙灵即便在文科方面不算突出,可人家毕竟是理科出身的学霸,更是科学家背景,这一千多人怎么算也不该只收一百文啊?这算术是怎么做的?

    沈策见状,立刻堆起笑容,凑上前去与村霸套近乎:“这位大哥,我们这可是一千多号人呢,您这账是不是算错了?怎么会只收一百文呢?”

    没想到那村霸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回道:“这路是老子修的,老子爱收多少就收多少!哪来这么多废话?再啰嗦,老子可就不收你们钱了!”

    萧泓阳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不对啊,按常理,不都该说‘再废话就加钱’或者干脆动手抢吗?这怎么还反着来,说不收钱了?”

    陈华越听越觉得摸不着头脑,低声感叹:“话说回来,苏妙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把这群村霸管教得如此服服帖帖。不仅收费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而且连‘废话’的后果都变成了免单?这思路真是清奇。”

    沈策指了指前方的道闸,问道:“那现在可以放我们进去了吗?”

    其中一个村霸听了,也没多话,直接走到一旁,手动拉起了道闸。

    就这样,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村庄。

    一进村子,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纷纷驻足:老人、幼儿和妇女们安然坐在自家门口,手中忙着制作各种精致的小手工艺品;门前的空地上,几只毛色光亮、健康活泼的鸡正悠闲地啄食着地上的小虫;田地里,男人们正埋头施肥,一派繁忙而有序的农耕景象;不远处的学堂里,则传来孩子们清脆而整齐的读书声,声声入耳,透着蓬勃的朝气。

    嬴政从马车上缓步走下,静静环视着村庄中的村民与这一切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完全无法想象,就在一个月之前,这里还被人们称为“恶村”,村民多以打劫过路行人为生,如今却俨然是一派欣欣向荣、安居乐业的祥和村落模样。

    村庄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台子已然修筑完工,成为一座稳固的公示栏。

    上面的木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位村民当日所获得的“积分”,一笔一划,细致公开。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竹篮的小男孩欢快地从路边跑过,一时没留神,直直撞进了嬴政怀里。

    嬴政连忙伸手,小心地扶稳他。小男孩低下头,怯生生地说道:“对不起……”

    嬴政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回应:“没关系。”

    小男孩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蛋糕,递到嬴政面前,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叔叔,这个给你,这是俺娘做的,可好吃了!我跟你讲,俺娘以前还不会做这个呢,是县令叔叔他们教的。现在村里大家都可爱吃这个了!”

    “好,谢谢你啊。”嬴政接过还带着些许温度的小蛋糕,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小男孩转身继续向前跑去,跑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嬴政望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手中蛋糕温热,仿佛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他缓缓拆开油纸,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松软中透着麦香,竟让他一时怔住,这味道,竟与宫中御厨精心调制的点心别无二致,却又多了一分质朴的烟火气。

    身旁的大扶苏低声感叹:“父王,这村子……真像换了天地。”

    嬴政未答,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位正在晾晒布匹的妇人身上。

    那布色泽鲜亮,纹样新颖,显然不是寻常农家所能织就。

    更远处,几个少年正合力将一车新烧的砖运往村东,说是那里要建一座水渠,引山泉灌溉旱地。

    忽然,一阵喧闹从村尾传来。

    只见一群村民围在公告栏前,有人指着木牌上的名字激动地嚷着:“我昨日多修了半里路,怎么才加两分?”

    另一人立刻反驳:“你那半里路没夯实,昨夜一场小雨就塌了,当然不能算全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无人动手,反倒越吵越有理有据。

    苏妙灵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后方,静静听着,嘴角微扬。

    她并未上前调解,只是转身走向村口,恰好与嬴政四目相对。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开心:“祖宗,你可算来了!”

    嬴政打量着她朴素的衣着以及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倦意,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这一‘贪’,倒是贪出了个世外桃源。”

    苏妙灵笑了笑,目光扫过身后忙碌而有序的村庄:“贪官嘛,总得有点‘贪’的本事。若连百姓都养不活,那还贪什么?不如回家种地。”

    嬴政闻言,竟也轻笑出声。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洒在新修的屋瓦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天命,或许从来不在高堂之上,而在这一砖一瓦、一粥一饭之间。

    很快,激昂的鼓声如同潮水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庄,听到信号后,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村子的中央空地上。

    苏妙灵见状,连忙拉着嬴政的手,一同登上了搭好的高台。

    苏妙灵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介绍道:“各位乡亲父老,请安静一下,我在此郑重地向大家介绍,这位便是我们七国共同的皇帝陛下!之前我曾与各位提过,六国现已归顺于大秦,天下已然一统,而眼前这位,正是我们大秦的王,秦王嬴政!”

    话音一落,台下的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哗啦啦地全部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整齐划一,怀着敬畏之心高声呼喊道:“吾皇万岁!祝陛下千秋万代,永享安康!”

    苏妙灵赶忙又上前一步,对着村民们摆手解释道:“诸位乡亲请听好,陛下此次是微服私访,身着便装,不便暴露身份。所以,但凡大家见到陛下穿着便服的时候,都请称呼他为‘尚公子’,切莫再叫‘陛下’,以免引人注目。”

    村民们领悟得很快,立刻齐声改口,声音洪亮地再次喊道:“拜见尚公子!尚公子好!”

    嬴政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微微蹙眉,略显无奈地低声对苏妙灵说道:“你这都介绍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向依旧跪伏于地的村民们,和颜悦色地抬手示意道:“诸位乡亲,不必多礼,都请起身吧。”

    村民们闻言,这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垂手恭立,目光齐齐聚焦在嬴政身上,静静等待着这位“尚公子”接下来的发言。

    嬴政环视众人,目光沉稳而温和。

    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缓步走至台前,伸手轻抚木栏上刻着的工分记录,指尖划过那些歪斜却认真的字迹,仿佛在触摸这片土地悄然生发的新秩序。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诸位能将荒村变为乐土,靠的不是天命,也不是官威,而是自己一双勤劳的手,和一颗愿意改变的心。”

    台下鸦雀无声,连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他继续道:“孤——我今日所见,非但无怨声载道,反有书声琅琅、炊烟袅袅;非但无横征暴敛,反见公平记分、童叟无欺。此情此景,胜过千卷奏章,也胜过万座宫阙。”

    人群中,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尚公子,那……往后这工分制,可会长久推行?孩子们的学堂,会不会哪天就关了?”

    嬴政望向苏妙灵,见她微微颔首,便朗声道:“只要你们肯干,这制度便不会停;只要孩子愿学,这学堂便永不关门。不仅如此——”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坚定,“朝廷将拨专款修路引水,设农技讲习所,凡此村所行之善法,皆可上报郡县,推而广之。”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几个少年激动得跳了起来,却被长辈笑着按住肩膀,低声叮嘱“莫失礼”。

    就在此时,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号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青布短打的信使策马奔来,马鬃飞扬,尘土未及扬起便被晨露压住。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快步登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

    苏妙灵接过拆阅,眉头微蹙,随即展颜一笑,转身对嬴政低语几句。

    嬴政神色不动,只轻轻点头。

    她旋即面向村民,声音清越如钟:“好消息!邻县听闻我村工分制成效显著,特派使者前来求教。自明日始,将派二十名乡绅子弟来此跟学三月——咱们村,要当‘先生’了!”

    全场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震天的笑声与掌声。

    连那几个曾为村霸的汉子也挺直了腰板,脸上写满从未有过的荣光。

    嬴政站在高台一角,望着眼前这张张焕发神采的面孔,心中默念:若天下之治,皆始于一村之变,何愁九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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