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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续

    6

    凤凰山王宫深处,内室寝殿帷幔层垂,沉水香、草药味与一丝淡淡的朽气缠成凝滞的烟,沉沉压在空气里。

    宫殿地势高敞,四面皆窗,本可俯瞰杭州城郭、远眺钱塘江潮。如今窗扉紧闭,帷幔低垂,只留东面一扇窗半开半掩,透进一缕灰蒙蒙的深秋时光。

    殿内焚着檀香,却压不住那股苦药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殿内门窗紧闭,只留一线微光斜切地面,青石板凉沁如冰。

    殿中陈设极简,素屏素帐、黑漆矮榻,几案上摆着药盏、炭盆与半盏凉透的蜜水,再无金玉繁饰。

    钱镠斜卧软榻,素锦薄被覆至胸口。昔日横剑定两浙、策马安三江的吴越王,如今只剩枯槁形骸。鬓发尽白如霜,疏疏贴在颔下;面色苍中带灰,颧骨突兀凸起,眼窝深陷成两个暗坑;那双曾洞彻乱世的鹰目半阖,只剩一层昏蒙微光,唇色泛青,呼吸轻浅断续。偶尔一声闷咳,便震得整个肩头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枯瘦如竹,连抬手的力气都已稀薄。

    榻边,太医令胡仲甫跪坐一旁,须眉皆白,面色凝重。他一手搭在钱镠腕上,闭目诊脉,已有半盏茶的工夫。殿中寂静,墙角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清脆清冷。

    内侍总管王承恩垂手立在榻侧,目光不时扫过胡仲甫的脸色,心头越来越沉。

    “大王……”胡仲甫终于松开手,斟酌着言辞,“脉象沉细而数,左关尤甚,此乃肝郁脾虚、气阴两伤之候。大王近日忧思过重,又感秋燥,旧疾未愈,新症又起。臣再开一方,以益气养阴、疏肝健脾为要,大王需静心调养,不可再劳神政务……”

    钱镠微微睁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朕的病,朕自己知道。你只管开方,不必多说。”

    胡仲甫不敢再言,躬身退至一旁,提笔开方。

    榻边矮几上,堆着几摞文牍。最上面两封,缄封完好,火漆上赫然盖着明州官印,旁边各附一张小笺,注明“密呈王览”。

    王承恩上前半步,微声:“大王,明州两封六百里加急密函已至。”

    钱镠眼皮微动,缓缓睁眼,目光虽弱,仍带天威,轻出一声:“拆”。

    王承恩躬身捧起第一封拆开,展开素笺,择要宣读:“明州七吏联名劾奏蒋铁……擅废旧章,独断专行,罢黜僚属不奏朝堂,私调仓储不遵王命,更乱渔盐之规、裁撤胥役,以致官署动摇,纲纪失序。其辞甚厉,请大王严惩。”

    钱镠面色微沉,未置一词。王承恩又拆第二封,继续念道:“明州四大家、八小家同诉蒋铁……苛待望族,强清田亩,擅拆商行,均分渔利,断海贸之路,抽膏腴之利。士庶离心,商贾惶骇,恐明州糜烂。语极危切,伏乞大王安抚。”

    钱镠胸口急喘,抬手按住胸肋,侧耳倾听,眼神沉沉不见喜怒。

    书信念毕,殿内静寂,气息滞重。

    钱镠闭目调息片刻,气息稍定,哑声开口:“召罗隐、成及、杜建徽、皮光业,即刻入内。”

    王承恩躬身轻步传谕。

    半柱香工夫,四人先后入殿。一见榻上钱镠枯槁衰朽之态,四人心下各自一震。

    罗隐须发皆白,垂首静立,心底暗叹:大王英雄一世,终被岁月与病痛拖垮,明州风波未平,储位未定,吴越江山,已悬于风雨。成及虎目微涩,心头如压巨石:大王戎马一生,何曾如此憔悴?若就此倒下,诸子相争,两浙必乱!杜建徽神色端严,心底却惊:病势已深,内外不稳,稍有不慎,便是社稷之危。皮光业眉宇紧锁,暗生忧虑:外有南吴观望,内有世家掣肘,储位不定,人心不安,今日议事,恐非寻常。

    四人躬身,低声道:“臣等参见大王。”

    钱镠抬手免礼,声音缓而沉:“明州两封密告,官吏望族同攻蒋铁,你等各抒己见,不必隐讳。”

    王承恩再次简略复述密函大意,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大王,明州七吏皆朝廷除授,‘四大家’‘八小家’乃吴越在明州根基,联名上告,不可不察。蒋铁行事过刚,清丈拆行,触动百年旧制,若一味纵容,恐失士族之心。”杜建徽有言。

    成及当即厉声:“不独明州,吴越各州府凡有贪庸失职,皆要惩治。蒋铁清弊安民,何罪之有?严惩蒋铁,便是寒天下忠臣之心!”

    皮光业眉头微蹙:“大王,蒋铁政绩属实,然明州士族连杭城旧僚,势力盘根错杂,一味打压,则朝野骚动;一味退让,则弊政复生。宜折中安抚,既保蒋铁行权,亦稳士族舆情。”

    罗隐开口:“大王,寒士无进阶之梯,下民无生路可寻,便是乱世根源。”

    四人各执一词。

    钱镠越听心越沉,胸口一闷,咳声骤起,身子晃了晃,面色更灰。

    胡仲甫急忙上前:“大王!请容臣施针用药!”

    钱镠猛地抬手制止,气息浊重,脸色铁青,随即向内侍、太医一摆手:“都出去。”

    内侍与太医躬身轻退,殿门紧闭,内室只剩君臣五人,空气静得窒息。

    钱镠缓缓转头,目光一一扫过罗隐、成及、杜建徽、皮光业。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苍凉,有审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怆。

    “你们四人,随朕多年,劳苦功高,亦是朕所信赖之重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朕今日有一事,须得你等议定。”

    四人齐齐垂首:“臣等恭听。”

    钱镠沉默了片刻。

    “朕百年之后,哪位公子,能承继大位?”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隐身形微微一震,垂下眼睑,捻须的手停住了。成及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又生生咽了回去,面色涨得通红。杜建徽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隐隐发颤。皮光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脊背僵硬。

    无人应答。铜漏滴答。

    成及终于忍不住,瓮声道:“大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钱镠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炬,一一逼视四人:

    “朕再问一遍——哪位公子,能承继大位?”

    殿中依然死寂。四人依旧垂首噤声,不敢轻言。

    钱镠猛地拔高声音,咳得浑身发抖,字字如泣如斥:“两浙之地,安稳富庶,能否尽保,全在诸位今日一议!不要等朕死了,各位王子为抢王位,杀个你死我活,然后两浙之地烽火四起、生灵涂炭!你等——是要朕死不瞑目吗?”

    话音落,榻上老人几乎脱力,双目通红,尽是悲凉与不甘。

    罗隐不忍,徐徐有言:“臣遍观众王子,唯有传瓘、传珦二位公子英雄了得,可承大业。然大王想要吴越将来如何,便立那位公子为世子,又有何犹豫?”

    钱镠缓缓靠回榻上,微微阖眼,凝思沉默。良久,他挥手让四人退下。

    王承恩进来,钱镠脸上已有红光,眼神锐利:“召传瓘!”

    王承恩躬身捷出。

    钱传瓘即到。不待钱传瓘跪下,钱镠令其坐于榻侧:“你弟传珦,明州如何?”

    “回禀父王,珦弟于明州大刀阔斧整饬吏治,大有作为,民望日盛。”钱传瓘谨言。

    “传珦初到明州,日夜醉酒,可有此事?”钱镠又问。

    “传珦弟素有大才,常不拘小节,此乃传珦欲擒故纵,只为把明州腐败根基连根铲除。”钱传瓘慎言。

    “你兄弟中,多有传珦这样桀骜不驯,不服管束,如何处之?”钱镠还问。

    “我等兄弟常受父王教导,骨肉相连,不忘根本,当不至于朱氏一家兄弟阋墙,两浙之地才有安祥。”钱传瓘字斟句酌。

    “蒋铁此人,到底如何?”钱镠再问。

    “蒋铁天下奇才,得之吴越之幸。然此人有大才而无大志,一心只想与家人安稳度日。儿臣与蒋铁有过交往,已深知其秉性;前期去了章溪畔、平澜城,见真宁公主率亲友亦是自食其力、恬淡度日。”钱传瓘诚言。

    “蒋铁在明州胡作非为,辱你岳丈,轻慢王亲,众皆怨谤,如何惩处?”钱镠最后问。

    “蒋铁无错,父王明鉴。父王若压下不予理会,便是对各方都有交待。”钱传瓘有惊,忙言。

    钱镠顿感一身轻松,自觉病体大有好转,脸露微笑,示意钱传瓘离去。

    钱传瓘跪辞,出了殿门方觉后背冰冷,已是湿了大片。

    7

    海风腥咸,晨雾如纱。蒋铁与张大长腿、常铁脚板驾着一条破旧渔船,混在百余条出海捕鱼的渔船中,缓缓驶离明州港。船上渔网半挂,鱼篓斜堆,三人皆是粗布短褐、赤脚跣足,面上涂着暗褐色的桐油,与寻常渔户一般无二。

    “铁哥,那岛可有名字?”张大长腿一边摇橹,一边低声问道。

    “舟山。”蒋铁目光望向海天相接处,“岛上有巡检司,设寨兵六百,专司缉盗。可海盗猖獗至此,这六百人不是装聋作哑,便是与匪勾结。”

    常铁脚板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冷哼一声:“怪不得王校尉三千人出海一月,一无所获,进退两难,怕是一举一动都有人向海盗通风报信。”

    渔船随着渔民队伍,向东驶去。海雾渐散,碧波万顷。远处一座岛屿浮在海面,青翠如黛,便是舟山。

    舟山岛孤悬明州东海,扼三江出海口,控千里海域,上接淮扬海路,下连闽越航道,自古便是渔盐繁盛、商旅必经之地。当世纷乱,战火不休,近海海域管控松弛,各路海盗趁势盘踞,劫掠商船、袭扰渔村,祸乱明州海疆已久。吴越朝廷特于此岛设立巡检司,屯兵设防,稽查海寇、守护航路,一时安澜。

    钱传珦与蒋铁深夜长谈,告知蒋铁:是蒋铁刚来明州便有鲁莽,冲撞到了‘四大家’‘八小家’。明州大小家主各各有恼,一起商议:令巡检司陈双、安龙二人,纵容盘踞各处岛礁海盗,劫掠往来商船、屠戮近海渔户,阻断吴越海上商贸,制造明州混乱。

    蒋铁与钱传珦商定部署,便轻身简从,暗查明州海防,亲理海盗之乱。

    渔船随船队缓缓靠近岛岸,滩头潮平,礁石错落。岛上码头泊着十余艘官船,桅杆上悬着“明州巡检司”的旗帜。渔船靠岸,渔民们卸鱼挑担,各自忙碌。

    舟船靠岸,三人弃舟登岛,随渔民人流缓步而行。往来兵卒神色散漫,巡查敷衍,对近海可疑船影视而不见,全无海防戒备之态。

    一路行至岛中核心之地,一座青石高墙、门楼森严的官署赫然矗立,门额之上,“舟山巡检司”五字苍劲肃穆,门前甲士持刀,三人知此处便是明州府设立的近海海防核心官署。

    守门兵卒见三人布衣草履,似是寻常渔户,当即上前呵斥阻拦,态度倨傲:“巡检司重地,渔户闲人速速退去,不得擅闯!”

    张大长腿上前一步:“明州副史,平澜将军,前来视事!”

    军士看三人粗陋的渔户打扮,尽有疑惑。蒋铁缓步上前,身姿挺立,周身沉凝气场骤然铺开,不怒自威。无需多余言语,只是淡淡一眼扫过,那股久经沙场、镇守一方的将帅气度,便压得守门兵卒心头骤紧,脸上戏谑尽数褪去,双腿不自觉微颤。

    常铁脚板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速速通传司内所有官吏、值守头领前来议事,不得延误!”

    领头军士看清铜牌上的纹样,正是明州官牌,脸色骤变,慌忙躬身:“大人稍候,小的立刻通禀!”

    片刻之后,寨门大开。为首二人,一身锦缎官袍,面色丰润,与海岛苦寒、匪患频发的境况格格不入。左者名陈双,是舟山巡检司主官,总领海岛海防、剿匪诸事;右者名安龙,为巡检司副将,执掌司内六百巡检军,专司巡查捕盗。

    “末将、下官,拜见副史大人、平澜将军!”二人仓促躬身行礼,眼底藏着慌乱与惊疑。

    蒋铁抬手,语气平淡:“起身,今日不谈虚礼,只议剿匪要务。近来舟山海盗作乱,情势如何,一一据实道来。”说完直往里走,进入议事大厅。

    陈双待蒋铁堂中上方坐定,随即叹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海盗非比寻常——少则数十,多则数百,船快箭利,出没无常。我等六百寨兵,守岛尚可,出海征剿力有不逮。末将已数次上书明州,恳请发水军大舰前来征剿,可至今未见回复。”

    安龙在一旁附和:“正是。那帮海盗狡诈至极,官军一到便四散遁入外洋,官军一撤便卷土重来。王校尉率三千精锐出海一月,尚且无功而返,何况我等?”

    蒋铁静静听完,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堂中其他人:“诸位还有何见解?”

    堂中十余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司内沉寂片刻,一道沉稳声线骤然响起,打破众口一词的推诿。

    “启禀将军,属下以为,无需兴师动众、劳烦杭州大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末尾,一名青衫小吏缓步出列。此人身形清瘦,眉目端正,神色坦荡从容,不卑不亢,正是巡检司司职文书、兼理巡查谋略的郑成。他官职低微,在一众官吏中向来默默无闻,平日里谨言慎行,从不多言是非,此刻却毅然挺身,直言己见。

    陈双面色一沉,厉声呵斥:“放肆!海寇势大,祸乱经年,六百守军尚且束手无策,凭你一介文书,敢妄言无需大军?不知天高地厚!”

    安龙亦侧目冷喝,语气凌厉:“军国重事,岂容你一介末吏胡言置喙!速速退下,休得妄议军务,扰乱议事!”

    蒋铁抬手制住二人,示意郑成继续。

    郑成拱手,娓娓道出:“海盗看似势众,实则松散无纲、各自为战,只为劫掠财货,并无割据守土之心。且其巢穴固定、作息有规,只需摸清其出没规律、探明岛礁巢穴,以精兵智取、设伏突袭,便可分段清剿、逐一击破。兴调数万大军、巨量楼船,耗时耗力、空耗国帑,实属大材小用。”

    陈双不等郑成说完,急着说道:“大人莫听此人妄言。郑成原是渔户出身,粗通文墨,狂妄无知,不懂军旅之事。剿匪大计,还需朝廷发兵。”

    蒋铁看着陈双、安龙二人,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海盗势大难剿,你二人便亲自去明州,向钱公子禀明实情,请求派遣水军楼船前来助战。”

    此言一出,陈双、安龙二人当场怔住,满脸错愕不解。

    “大人,舟山防务无人主持,我二人若是离去,恐匪寇趁机作乱,海岛危矣!”陈双连忙躬身推脱,寻词搪塞。

    “无妨,有我在此。”蒋铁沉言。

    陈双与安龙对视一眼,眼中各有犹疑。陈双试探着问:“大人,可否容我等修书一封,差人送往明州钱公子案前?”

    “不可。”蒋铁语气不容置疑,“你二人必须亲往。且带上你等亲信属下一同前往——钱公子说了,要当面问明各人,才好定下征剿方略。我可让我的亲随常大人同你一并前往,也好当面直陈钱公子。”

    陈双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咬牙道:“既如此,末将遵命。”

    他转身点了十余人——皆是堂中方才附和之人——连同自己与安龙的一帮军中亲信,计有近百人。临行前,陈双指着郑成,低声道:“郑成,你好生守着寨子,等本官回来。”

    郑成躬身:“大人放心。”

    陈双、安龙率近百人登船离岛,常铁脚板跟进。蒋铁站在寨门,目送船帆消失在海雾中,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茫然的郑成,沉声开口:“自今日起,你接任舟山巡检司主事,总领司内所有防务、剿匪、巡查诸事。”

    郑成大惊,慌忙躬身推辞,神色惶恐:“大人万万不可!属下官职卑微、资历浅薄,向来只是文书小吏,从未执掌防务军务。陈大人、安大人只是奉命赴州公干,不久便会归来,属下怎敢僭越顶替主官之职,万万担当不起!”

    蒋铁望着他,眸光沉静,语气笃定,道出一句让郑成肝胆俱震的话:“他们不会回来了。”

    郑成吓住,满是疑惑。

    “待舟山海盗尽数肃清、海疆安定之日,你自可前往明州府狱,见他们最后一面。”蒋铁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却字字雷霆,震彻人心,“此二人盘踞海岛,勾结海寇、纵匪扰民、私吞渔税、懈怠防务,看似兢兢业业守岛剿匪,实则与海盗暗通款曲,坐视匪患蔓延,借匪患之名索要粮饷、推诿罪责,祸乱海疆已久。钱公子早已查实,绝无让他们归任可能。”

    郑成慌张,呆立原地。他身居司内,多年来虽察觉二位主官行事诡异、剿匪敷衍、账目含糊,却始终不敢深究、不敢妄议,万万没想到二人竟胆大至此,通匪祸民、私谋私利。更震撼的是,蒋铁初至海岛,短短半日,便看透经年积弊、暗藏黑幕,决断雷霆、洞察先机。

    他当即收敛心神,躬身长揖,神色肃穆恳切:“属下愚昧,未能早察奸邪、肃清乱象,愧对海防之责!今蒙将军大人信任,愿竭尽所能、誓死效力,平定海盗、守护舟山!”

    “好。”蒋铁扶他起身,“从今日起,你便是舟山巡检司代巡检。我给你十日,整肃寨中兵卒,汰除老弱、庸懦、与匪通者;再给十日,招募岛上渔户中水性精熟、胆略过人者,补足六百之数。二十日后,我要见到一支能战之兵。”

    郑成热血上涌,抱拳道:“末将领命!”

    8

    接连数日,明州州衙大堂刑杖声响隐隐传出,市井豪门人心惶惶,往日横行坊里的衙役、劣绅纷纷闭门敛迹,常在茶坊酒肆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销声匿迹。

    他初至明便佯作沉沦不问政务,日日流连酒肆街巷,看似沉溺风月,实则微服潜行于乡野渔埠、市井作坊,借醉态麻痹四大家与八小家一众豪强,暗中派人搜罗官吏贪墨、豪门盘剥的实据。蒋铁暗访归来,与他彻夜长谈,把明州底层民情尽数相告,钱传珦心中更是有数。蒋铁先行一步推动政改,触怒明州各方势力,定有密信发往杭州诬告。可杭州方面久无一纸问责、半道训斥,他便洞悉父王默然默许其放手施为,索性决意借整治吏治立威,以霹雳手段刨开明州盘踞数代的陈年毒瘤,既替万千寒门百姓挣脱桎梏,亦借此展露自身治世才干,令杭州朝堂一众老臣刮目相看。

    钱传珦一身绯色公服,腰束玉带,端坐案后,带府中节度判官、推官、司户参军、司兵参军、博易务主官、掌书记、营田使等诸位官吏,亲审要案。往日醉眼蒙眬之色一扫而空,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冷亮,脸带微笑,扫视堂下。

    案上摆着厚厚一叠文牍,皆是近来微服暗访所得——各县赋税账册、田亩鱼鳞册、盐铁茶引、海贸抽解、渔港抽税,一笔一笔,均有查证,具有查实。

    堂下两侧,站立数十名证人——有外地商客,有本地渔户,有市肆掌柜,有山间樵夫,有盐场苦工,有码头挑夫。他们衣衫各异,神色复杂:有惶恐,有愤懑,有期待,也有畏惧。他们被请来时,不知是何缘故,只知是“钱公子有请”,便战战兢兢地来了。

    堂中跪着一人,四十余岁,锦袍玉带,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正是明州税吏曹进。此人仗着舅父史伯的势,在明州税司盘踞十余年,把持漕运、商税、渔税、盐税诸项,层层加码,中饱私囊,百姓恨之入骨,却无人敢言。

    “曹进。”钱传珦开口,声不高,却沉如铁锤,“天宝三年至天宝六年,明州商税账册,你可曾过目?”

    曹进伏地叩首:“回侯爷,下官……下官主管漕运,商税非下官……”

    “账册上每一页,皆有你的签押。”钱传珦打断他,从案上抽出一卷账册,掷于地上,“要不要本侯一页一页念给你听?”

    曹进身子一颤,不敢再言。

    钱传珦抬手,堂下一个苏州商贾颤巍巍上前,跪禀:“侯爷,小民天宝四年从苏州运绸缎来明州,货值三百贯。按朝廷税则,商税三十取一,不过十贯。可曹大人手下的税吏,硬是收了小民三十贯,说是‘损耗费’‘仓廪费’‘验货费’。小民不服,便被扣了货,关了三日,最后又交了二十贯‘放行钱’才脱身……”

    又一名慈溪渔户上前:“侯爷,小民世代打鱼,每月渔获交‘港耗’三成,交‘渔会例钱’两成,交‘修船费’一成,到手不过四成。今年开春,小民交不够数,曹大人手下便把小民的船收了去,说抵债。小民一家老小,全靠那条船活着啊……”说罢伏地痛哭。

    再有鄞县米铺掌柜、奉化茶商、象山盐工……一人接一人,字字血泪,桩桩属实。

    曹进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传珦冷冷看着他:“曹进,你还有何话说?”

    曹进猛地叩头如捣蒜:“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那些规矩,都是上头定的,下官只是……”

    “上头?”钱传珦冷笑,“哪个上头?你且说出名字来,本侯一并审了。”

    曹进语塞,僵在原地。

    史伯面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进,又看了看两侧的证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很快压下,堆起笑脸,躬身道:“侯爷,这曹进,是下官的外甥。”史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恳切,“他年少无知,处事不当,得罪了人,下官自会严加管教。侯爷初来明州,诸事繁忙,这点小事,不劳侯爷费心。下官带他回去,定当重责,绝不姑息。”

    钱传珦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如三月春风,却让史伯心底一寒。

    “史大人言之有理。”钱传珦慢悠悠道,“子不教,父之过;甥不教,舅有过。史大人政务繁忙,没有空管教外甥,本侯闲来无事,便替你来管教一二。”

    他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来人!曹进贪墨税银、苛虐百姓、罪证确凿,先打四十大棍,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侯爷!”史伯大惊失色,急步上前,“侯爷三思!曹进毕竟是朝廷命官,未经奏报,怎能……”

    “史大人。”钱传珦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本侯是明州之主,你是节度判官。本侯要打一个税吏的板子,还要奏报谁?奏报你吗?”

    史伯张口结舌,僵立当场。

    堂下衙役已上前按住曹进,大棍落下,闷响连连。曹进杀猪般嚎叫,十棍过后,声音渐弱;二十棍过后,只剩**;三十棍过后,气息奄奄;四十棍毕,已是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史伯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众官吓住,无敢言语。

    钱传珦轻轻挥手:“押下去。”

    曹进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堂中证人无不震动,有人落泪,有人低泣,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仰天长叹——十余年积怨,今日终见青天。

    钱传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带下一个。”

    衙役唱喏,片刻后,一人被押上堂来。

    此人二十余岁,锦袍玉冠,面如冠玉,眉宇间尽是倨傲之色,即便跪在堂上,亦是昂首挺胸,目无余子。正是明州四大家之一、楼氏家族的嫡长孙楼建,人称“明州大公子”,也是前掌书记的女婿——那位掌书记,正是钱传瓘的岳丈。

    楼建在明州横行多年,欺男霸女、强占田产、垄断海贸、私设税卡,百姓敢怒不敢言。他背后站着楼氏百年望族,站着钱传瓘的岳家,站着明州半数官吏,寻常人谁敢动他分毫?

    然而今日,他却被人从街头直接锁拿到府衙,一路押解而来,引来满城百姓围观,万人空巷。

    堂下证人尚未开口,堂外忽然一阵骚动。十余位锦袍玉带的老者鱼贯而入,正是明州“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他们或面色阴沉,或神色倨傲,或假意含笑,各自寻位坐下,目光齐齐看向堂上。

    楼建见自家人到了,胆气更壮,昂首道:“钱公子,不知在下犯了何罪,要这般锁拿?”

    钱传珦不答,只问:“楼封,天宝五年三月,你可曾在鄞县南郊强占民田二百亩?”

    楼建冷笑:“那是买卖,有契约为证。”

    “契约何在?”

    “自然在家中。”

    钱传珦抬手,堂下九名老农颤巍巍上前,跪禀:“侯爷,我等小民是那二百亩田的原主。楼公子当年只给了小民每人二十贯钱,便强占了田地,我等不依,便被他的家丁一番打骂。那契约……我等小民从没见过,是楼公子自己写的!”

    楼建面色微变,却仍强辩:“一群穷民,前来诬告!”

    钱传珦再问:“天宝五年八月,你可曾在慈溪县强抢民女周氏为妾?”

    楼建脸色更沉:“是她本人自愿,我也给了银两!”

    堂下一个年轻妇人上前,泪流满面:“侯爷,小女子当年已有婚约,是楼公子派人抢了小女子去,强行为妾。小女子的未婚夫去讨要,被他的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楼建额头见汗,仍硬撑:“血口喷人!”

    钱传珦继续问,一件一件,桩桩件件——强占盐田、垄断茶市、私收码头税、殴伤商贾、打死船工……十余个证人轮流上堂,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楼建的脸色从倨傲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终于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堂下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怒色,有人暗自心惊,有人垂下眼不敢直视。

    一旁推官安蕃附耳:“刺史大人,此人妻姐嫁予公子尊兄传瓘公子。”四大家、八小家各家主,一齐拱手:“公子大人,明州杭州向来一家,如今如何向着外人?须知明州四大八小,支撑钱氏半壁江山,两浙之地才有安稳。”

    堂中一静。

    正在此时,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铁脚板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双、安龙等近百人,个个面色灰白,惶惶不安。

    “侯爷!”常铁脚板抱拳,“属下奉命,带陈双、安龙及舟山巡检司近九十三名官兵,前来明州,向侯爷请调水军楼船,征剿海盗!”

    陈双、安龙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侯爷,舟山海盗猖獗,下官等剿匪不力,恳请侯爷发兵……”

    钱传珦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搭话,只微笑地看向常铁脚板:“蒋兄果要请兵?”

    常铁脚板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铁哥让我转告公子:是他命这二人‘奉命’请兵,还要他俩带上全部亲信前来‘作证’,说是海盗势大,非水军楼船不能剿灭。”

    钱传珦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几分快意。

    “这群蠢货。”他低声自语,“这么快就送上门来,这里牢狱都还没腾空呢。”

    常铁脚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强忍住笑,垂手而立。

    钱传珦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陈双、安龙等人,又扫过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最后落在史伯、楼封、郑塞、丰路、安蕃等官史身上。众人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陈双、安龙。”钱传珦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在舟山多年,官匪一家,本侯尚未追究。今日你们既然来了,便暂且在明州住下。待我蒋兄剿除海盗,再作定夺。”

    他顿了顿,淡淡道:“来人,将他们打入死囚,听候问斩。”

    陈双、安龙脸色骤变,欲要争辩,却被衙役左右架住,拖了出去。姜生、铁仁领门外二百精卫一拥而上,将这九十三人按住一一带下。

    楼封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侯爷,陈将军、安将军是朝廷命官,不经审讯,未经奏报,怎能说斩就斩……”

    “楼大人,”钱传珦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寒意凛然,“何必着急?”

    楼封语塞,面色青白交替,终究没敢再言。

    钱传珦环顾堂中,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微笑再盛,缓缓而言:“诸公,楼建这案,有何分说?”

    不等人开口,钱传珦继有一声断喝:“楼建,你恶贯满盈,无耻下作,我兄传瓘亦是羞于见你。不如我早早送你远去。”

    钱传珦脸上笑容顿收,一拍惊堂木:“来人!将楼封押往街市,明正典刑!”

    楼封瘫倒,被衙役拖了下去。

    堂下史伯、楼封、郑塞、丰路、安蕃等人,还有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霍然起身,有人要开口,有人要上前,却见钱传珦冷冷扫来一眼,那目光如寒冰如刀锋,竟无一人敢出声。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明州这潭水,浑了太久了。本侯奉命镇守此地,不是来与诸公做亲做友的,是来替朝廷、替百姓,把这潭水澄清的。”

    堂中死寂,落针可闻。

    钱传珦起身,昂首挺胸,步出堂外。

    史伯等人,无敢正视;证人百姓,顶礼膜拜。

    常铁脚板紧随其后,出了大堂,才低声道:“侯爷,铁哥还让我转告一句话。”

    “说。”

    “铁哥说,明州这潭水,清一分是一分,不性急;惩处犯官,要依法别乱法,不使性。”

    钱传珦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蒋兄还是这般沉稳沉静。请蒋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目光深远:“这明州的吏治,才刚开了个头。接下来,该清田亩、均税赋、通商贸了。等这些都办完了,蒋兄的海盗也该剿干净了。”

    常铁脚板抱拳:“侯爷英明。”

    钱传珦摆摆手,大步离去,却有一个寒颤。

    一阵寒风袭来,明州的冬天,似乎来了,明显早,更冷,凶。

    9

    初冬朔风卷着咸寒海风,浙东近海浪涛翻涌,灰白寒雾终日笼罩韭山列岛。岛岸枯苇尽被霜打,礁石覆着薄盐白霜,寒潮裹挟冷雨连绵,困守岛内曹彪一伙粮草日渐枯竭,岛中大小山洞、临时窝棚里,一众海盗饥寒交迫,存粮早已见底。

    此前郑成领明州新设巡检水师,大小战棹层层封锁韭山各处出海口,近海大小航道尽数堵死,一粒米、一捆柴都难以送入岛内;张大长腿带着一批民夫、巡检兵丁沿岛岸分段筑垒,一步步向内收缩营垒据点,步步蚕食海盗活动的山林滩涂,旬日围困之下,岛中粮荒、冻病接连爆发,不少喽啰冻饿卧榻,曹彪蹲坐寨中的大石上,一筹莫展,进退无路。

    他望着海面,那些黑压压的战船像铁桶一般,将韭山列岛围得水泄不通。日出时,它们在那里;日暮时,它们还在那里。风来了,它们不退;浪来了,它们不走。官军先是占了最外围的几处礁石,然后是东面的小山头,接着是西面的那片缓坡。每占一处,便竖起栅栏,插上旗帜,昼夜值守。岛上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能吃的野菜、树皮也越来越少。

    “大哥。”一个瘦削的少年踉跄走过来,嘴唇干裂出血,“后山又倒了三个,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曹彪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大哥,咱们降了吧。”少年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弟兄们虽不说,心里都在想。再撑下去,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降?”曹彪苦笑,“降了也是死。陈双、安龙早把咱们卖了。如今明州那位刺史大人,正缺几颗人头立威呢。”

    少年沉默了。

    再过数日,有人病倒。

    先是发热,接着是腹泻,浑身无力,躺在草铺上起不来身。一个,两个,三个……不到三天,病倒的已有二十余人。没有药,没有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天天消瘦下去,有的烧得说胡话,有的拉得脱水,奄奄一息。

    曹彪站在病号棚前,脸色铁青。他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个病倒在眼前,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大哥,要不……”少年欲言又止。

    “说。”

    “要不,咱们向官军求医?他们围了这么久,一直没进攻,兴许……”

    曹彪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大石上坐下,望着海面发呆。

    翌日清晨,一艘小艇从官军船队中驶出,船中两人,船头立着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张大长腿;船上坐着一位老者,背着药箱,身旁放着几袋粮食。小艇靠岸,老者上岸,也不说话,径直走向病号棚,开始诊脉开方。

    张大长腿把粮食卸在寨门口。

    曹彪怔怔看着那几袋粮食,问:“谁让你来的?”

    “明州副史,平澜将军。”张大长腿,正视曹彪。

    曹彪心头一震,半晌说不出话。他走到病号棚外,隔着栅栏往里看。那老者正蹲在一个病倒的海盗身边,用银针扎他的穴位,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旁边的人,嘱咐如何煎服。

    曹彪僵在原地,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隔了几日,病倒的海盗们陆续好转,能下地走动了。那老者每隔两日便来一次,每次都带些粮食、药品,不多,却刚好够岛上的人续命。

    曹彪终于撑不住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袍,独自驾着小船,驶向那艘最大的战船。

    旗舰船头,一人负手,昂首而立,玄衣猎猎,目光温暖,正是蒋铁。

    曹彪跪在船板上,伏地叩首:“罪民曹彪,率韭山列岛三百二十七名弟兄,愿降将军。”

    蒋铁俯身,扶他起来:“起来说话。”

    曹彪起身,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平澜将军——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想象的要沉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招降者的施舍,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为何降?”蒋铁问。

    “将军围而不攻,是给曹某留了体面;将军派医送粮,是给岛上弟兄留了活路。”曹彪低头,声音有些涩,“曹某虽是粗人,也知好歹。”

    “既降了我,便要守我的规矩。”蒋铁说,“从今往后,不得劫掠商船、骚扰渔户。愿留者编入巡检寨,按月发饷;愿归田者,分给田地、渔船,令其自食其力。”

    曹彪怔住,他本以为投降之后,轻则充军发配,重则砍头示众,没想到蒋铁既不杀他,也不夺他的船,还给了出路。

    “将军……”他喉头滚动,眼眶泛红。

    “还有一事。”蒋铁看着他,“那些小股海盗,你可说得动?”

    曹彪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将军这是要他把各处零散的海盗也招降过来,一劳永逸地肃清海面。他沉吟片刻,抱拳道:“将军,那些小股海盗,多是穷苦出身,被逼无奈才落草。他们背后是明州的‘四大家’‘八小家’,暗中给粮饷、通风报信。他们怕的不是官军,是刺史大人清算旧账。”

    蒋铁呵呵有笑:“我蒋铁向来一诺千金。你只说你曹彪现在如何?”

    曹彪心头一震,抱拳道:“有将军这句话,曹某必不辱命!”说完即回本小岛,召来各方头目。

    曹彪端起陶碗抿一口粗茶,环视周遭一众寨主:“诸位困在孤岛、荒礁,日日靠风浪抢商船过日子,心里都清楚,明州四大家、八小家靠着咱们走私捞满腰包,出事便把咱们推出去顶罪。先前陈双、安龙受豪门指使,遇事弃匪自保,诸位往年吃过的亏还少?”

    一名短髯匪首抱臂蹙眉:“曹寨主说得实在,可官府历来剿匪不留活口,贸然投诚,下场怕是牢狱砍头。”

    曹彪摆了摆手:“寻常官吏的确爱清算旧账,可咱们归降的是平澜将军蒋铁!先前我困守韭山,被巡检层层围困,粮尽伤病满营,蒋将军没有趁势强攻屠戮,反倒送粮派医,救了我全寨几百弟兄性命。此人说话算数,既往罪责一概豁免,只编录入巡检队伍,按月领军饷,守近海、护商船,凭本事安稳养家,不比刀尖舔血、饱一顿饿一顿强?”

    另一盘踞礁岛的瘦小头目迟疑:“真不追究从前劫掠旧事?四大家要是恼了,暗中加害咱们怎么办?”

    “钱公子正着手整治明州豪强,陈双、安已然在官府监控之下,四大家自顾不暇,哪还有能耐暗害各位?”曹彪起身,诚恳相告,“蒋将军在韭山设巡检寨,我归降之后麾下弟兄全数入编,有家眷的统一安置在岛上新民聚落,开荒分田。往后不用躲风浪、避水师追捕,晴天出海巡防,闲时耕田渔猎,妻儿不必跟着颠沛流离。”

    边上一名老匪长叹:“咱们大半都是走投无路才落海为盗,谁愿意一辈子刀口谋生?”

    曹趁热打铁:“眼下近海巡检水师布防日渐周密,往后商船有官兵护航,劫掠越来越难,寒冬粮荒一来,孤岛连粮草都运不进来。归顺蒋,是上岸安家的唯一活路,诸位仔细掂量。”

    一众头目彼此对视,片刻纷纷颔首:“既然是平澜将军收编,我等愿弃刀归降,全寨随曹寨主入巡检营!”

    各股海盗头目纷纷驾船来投,林林总总,不下六七百人。蒋铁一视同仁,将他们都归入曹彪麾下。曹彪的队伍,一时之间扩充到上千人。蒋铁顺势在韭山列择临海高地修筑巡检大寨,拨定额兵丁,由曹彪统辖,常年巡弋周边洋面,守护闽浙往来商船航道,近海短途航线迅速安稳。

    韭山既定,蒋铁的目光随即投向更大的威胁——双屿岛的张汉杰。

    紧邻双屿岛一带,另有张汉杰盘踞海岛,勾结日商龟山大朗,收纳亡命浪人,垄断中日民间海贸,大肆劫掠过境商舶,致使吴越海外课税连年锐减。郑成禀报此伙匪寇凶残暴虐,掳人焚船无恶不作。

    蒋铁定下诱敌深入之计:挑选数艘满载绸缎、瓷器的伪装商船,循惯例驶入双屿外海诱引匪寇;水师精锐战棹悉数隐伏周边岛礁雾区,静待匪船出巢。张汉果然贪利尽出,大小匪船全数驶出狭窄港湾,一头闯入预设包围圈。埋伏水师四面合围,一场海战过后,当场擒获匪船二十二艘,焚毁盗舟三十余,寇众死伤千余,张汉杰与龟山大朗仅带数艘快船突围,仓皇亡命海上。

    战后蒋铁在双屿港设立固定泊船所,常年留置三艘巡船驻守,扼守浙东对日海上咽喉,海贸课税日渐充盈。

    诸事暂歇,郑成偕曹彪一同面禀,岑港深山海岛尚盘踞数千流民部众,就地垦荒渔猎、自给自足,自建一方世外坞堡,平素极少出海劫掠,唯独拒不接受官府管辖,历任官吏忌惮其人多势众,向来放任不管。蒋铁心生好奇细问底细,郑成答:早年皆是各地避罪流民落脚,中途突有二十四名异乡强人落脚岑港,身手卓绝,凭武力统合全寨,自此壁垒森严,从不与外界互通往来。曹彪还说,自己数度登门拜访皆被拒之门外,只隐约听闻那二十四强汉均来自洪州。只是岑港那伙人近日频频出海,似乎在寻找什么。

    洪州二字入耳,蒋铁心头一震。

    恰在此时,常铁脚板自明州归来。

    “铁哥!”常铁脚板抱拳,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明州那边如何?”蒋铁问。

    常铁脚板回:“钱公子在明州大开杀戒。税吏曹进被打了四十大棍,下了大狱,已难长久;楼家的嫡长孙楼建,被拉到街市上斩了;陈双、安龙那八十九人,也都被押入死囚牢,说是要择日问斩。”

    蒋铁脸色一沉。

    “明州世家大族,皆有怨言。”常铁脚板顿了顿,“钱公子恣意任性,怕是要出大事。”

    蒋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剿匪的事,先放一放。”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岛礁、水道、港口,“但海防的事,不能停。”

    他转身看向郑成:“郑成,从今日起,速办几事。”

    “属下听令!”

    “以烽火台、瞭望台为核心,在舟山本岛及各主要岛屿修建预警体系,确保能及时发现海盗动向。一岛有警,诸岛皆知。”

    “在韭山、双屿等重点岛屿修建寨堡、营寨和防御工事,作为海盗清剿和航道保护的基地。这些地方,要能守得住、屯得了兵、存得了粮。”

    “以楼船军为核心力量,配备楼船、战棹等不同类型的船只,负责海上巡逻和围剿。楼船主战,战棹主速,各司其职。”

    “设立都巡检司、巡检寨,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不得推诿,由你统领,日常缉捕。”

    郑成抱拳:“将军放心,属下必当尽心竭力!”

    正当全境海防工程有条不紊铺开,舟山海面突燃紧急狼烟,斥候火报:一艘巨形俞氏商舰高悬 “俞”字号大旗突现远洋,有大群海盗尾随跟踪。

    “俞”字大旗,是俞大娘?蒋铁心中冷一闪念。

    他想起多年前,在泗州临淮关码头,那个站在船头英姿飒爽的女子。那时他正带着何梦等人从北地南逃,走投无路,是俞大娘收留了他们,用那条航船载着他们渡过了危机,也把何梦、何美等人送到了洪州安庄。

    他想起俞大娘那双明亮的、敢与风浪对视的眼睛,想起南吴之主徐温说是她正在亲身抚育着他与何梦的一对龙凤双娃,想起了表哥安理……

    她怎么会来明州?

    “报——”又一个斥候进来,“张汉杰和龟山大郎纠集台州海盗、日本浪人,出动三四百条海船、二三千人,大举围攻俞字商旗!”

    蒋铁霍然起身。

    “报——曹彪率属下千余人正在全力护航,寡不敌众,紧急求援!”

    蒋铁一把抓起桌上的长剑,几步跨出门。

    10

    战船劈波斩浪,船队全速驶向舟山海域。

    及至交战海域,海天相接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船影。

    蒋铁抬眼一望,眼前俞氏巨舰远胜往日所见,桅高数丈、四重舱楼,船体巍峨如山,船首雕着龙首,船尾饰凤尾,三根巨桅高耸入云,帆上绣着一个巨大的“俞”字。即便被数百条小船围攻,那巨舰仍稳如泰山,船上的水手用弓弩、火油顽强抵抗,不时有小船被击中起火,沉入海中。

    海盗众多,疯狂攀附。倭寇的快船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扑来,有的已经靠帮登船,甲板上喊杀声震天。曹彪的船队在巨舰外围苦苦支撑,千余人对两三千人,兵力悬殊,渐渐不支。

    蒋铁目光扫过战场,心头一沉。

    这艘俞字大船,比当年他搭乘的那条,大了何止数倍。当年的船已是江中巨舰,眼前这艘,简直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城池。

    “加速!”蒋铁厉声下令,“撞过去!”

    战船全速冲向海盗船队,船首劈开海浪,激起数丈高的白浪。海盗们见官军战船杀到,顿时慌乱起来。

    “是平澜将军!平澜将军来了!”曹彪的人马首先喊起来,士气大振。

    可张汉杰立在船头,手按刀柄望向来船,非但不退,反而狞笑一声:“来得好!我正愁找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挥动令旗,海盗船队迅速分成三队。一队掉头迎向蒋铁,一队继续围攻俞字大船,一队死死咬住曹彪。

    三面开战,各不相顾。

    蒋铁的船队如一把尖刀,直插海盗船队核心。可张汉杰早有准备,迎上来的海盗船数量众多,且船小灵活,在战船之间穿梭自如,箭矢、火油、钩镰、挠钩齐上,缠得蒋铁寸步难行。

    “铁哥,这帮贼骨头有备而来!”张大长腿一刀砍翻一个跳帮的倭寇,浑身是血,大声喊道。

    蒋铁目光一凛,扫过海面,迅速判断局势。

    擒贼先擒王。

    “跟我来!”他大喝一声,纵身跃上一条快船。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紧随其后,三人驾着战棹,如离弦之箭,直冲海盗旗舰。

    海盗们见有快船冲来,纷纷放箭阻挡。蒋铁挥剑拨开来箭,身形如鹤冲天,一脚踏上旗舰船舷,翻身跃上甲板。

    “张汉杰!龟山大郎!蒋铁在此!”

    他一声断喝,声如雷霆,震得甲板上的海盗们心头一颤。

    张汉杰正在船楼指挥,闻声回头,见蒋铁已杀上船来,脸色骤变。龟山大郎站在他身侧,手握武士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さあ、私はあなたを殺す!”

    数十名倭寇一阵疯狂喊叫,拔刀冲上前来,刀光如雪,将蒋铁团团围住。

    蒋铁不退反进,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当头一名浪人应声倒地。他脚步不停,舒展身躯,左劈右刺,剑剑封喉。浪人们虽然凶悍,却挡不住他那凌厉无匹的剑势,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满了甲板。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也杀上船来,三人背靠背,如三把尖刀,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蒋铁抓住间隙,纵身跃出包围,直取张汉杰。

    张汉杰大惊,拔刀抵挡。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张汉杰虽然凶悍,见蒋铁勇猛异常,心中早怯,三五招便被逼得连连后退,刀法散乱,险象环生。

    龟山大郎见势不妙,挥刀来救。他的刀法诡异,刁钻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蒋铁以一敌二,剑势却丝毫不乱,一套钟馗下山,压得二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蒋铁心头一凛,偷眼望去,只见远处又有一支船队杀到。船头上旗帜飘扬,赫然是岑港的方向。

    张汉杰也看到了,顿时狂笑出声:“蒋铁!不想岑港道上的兄弟们竟来帮我了!今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精神大振,刀势陡然凌厉起来,与龟山大郎一左一右,夹攻蒋铁。一群倭寇也是紧紧围了上来。

    蒋铁咬牙苦撑,心头却暗暗叫苦。岑港那数千人,若真来帮张汉杰,今日怕是凶多吉少。可他没有退路——身后是俞大娘的船,是曹彪的弟兄,是郑成的六百人。

    他必须撑住。

    “铁哥!”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想要冲过来帮忙,却被数十名倭寇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张汉杰越战越狂,刀刀狠辣:“蒋铁,你也有今天!”

    蒋铁不语,剑势沉稳,一剑一剑化解着众倭的攻势。可贼寇四面围攻,他渐渐感到吃力,手臂酸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就在此时——

    海面上忽然炸开一片水花。

    二十余道人影从水中跃起,如蛟龙出海,直扑旗舰。他们身法极快,眨眼间便登上甲板,刀光一闪,便有数名倭寇倒地。

    “铁哥!我等来了!你且让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蒋铁浑身一震,定眼看去,只见那二十余人中张张都是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正是当年跟随他的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还有表哥安理身边的十四卫金、银、铜、铁,智、信、仁、勇、严,和礼、义、廉、耻、忠!另有一人,身形瘦削,目光如电,正是赵匡!还有一人,面容儒雅,手持长剑,正是宋胤!

    八勇、十四卫、赵匡、宋胤!

    二十四人,一个不少!

    他们不是应该在洪州吗?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从水里冒出来?赵匡、宋胤竟然活着。

    蒋铁又惊又喜,一时竟愣在当场。

    “铁哥,我来了!”江勇挥刀直取张汉杰。其余兄弟,纷纷喊道:“铁哥,这些倭奴交给我等兄弟!”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团。八勇刀剑势道刚猛,一击取命;十四卫如虎入羊群,刀刀见血;赵匡剑法精妙,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宋胤身形飘逸,在人群中穿梭如电,所过之处,倭寇纷纷倒地。

    那二十四个人,像是从修罗场上杀出来的鬼神,锐不可当。海盗们被杀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张汉杰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八勇一齐围来。江勇一刀劈下,张汉杰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刀飞了出去,被河勇、湖勇、海勇三个按住。龟山大郎想要逃跑,被赶上来的清、浅、淡、泊八勇拦住,就地擒拿。

    十四卫、赵匡、宋胤,大展身手,大开杀戒。船上贼寇个个倒地,非死即伤。

    “铁哥,这两个怎么处置?”江勇问道。

    蒋铁收剑入鞘,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头涌起万千思绪,却只沉声道:“先捆了。”

    “喏!”

    甲板上很快被清理干净。海面上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岑港来的船队并未攻击官军,而是径直冲入海盗船队中,与曹彪的人马内外夹击,将张汉杰的残余势力彻底击溃。

    蒋铁立在船头,望着那些在甲板上忙碌的熟悉身影,久久没有出声。

    十四卫,八勇,赵匡,宋胤。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们怎么会从洪州来到明州?岑港那数千人,难道就是……

    他忽然想起曹彪说过的话:那二十四人,是从洪州来的。个个战力非凡,官军无法。

    原来,就是他们。

    “铁哥。”江勇等众兄弟忙完一阵走过来,抱拳道,“我等弟兄,是否来迟?”

    蒋铁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缓缓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金卫等十四卫过来,低头轻声:“铁哥对不起,我等实在惭愧。”

    赵匡一笑:“铁哥,这事说来话长。我等这里,还有上千兄弟。”

    蒋铁心头已是了然,回头看向岑港方向那些正在收拢船队的船只,问道:“岑港那些人……”

    “都是自己人。”宋胤走过来,拱手道,“将军,这些年我们在岑港,不是作匪,只想安生。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将军,还有俞大娘航船。”

    蒋铁怔住,转头看向那艘巨大的俞字商船。船上的战斗也已结束,水手们正在清理甲板,搬运伤员。船艏立着一人,青衫飘飘,英姿飒爽,正是俞大娘,身边正牵着一女孩。那女孩神色神情,绝似何梦,也在怔怔地望着蒋铁。

    蒋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飞身而上,却迈不开腿;想急切拥抱,却怕直面相见。只是眼泪直下,难于止住。

    蒋铁泪眼之中,仿佛看到何梦,娇美娇羞的模样;仿佛听到何梦,哀怨哀苦地低泣。

    他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已是哭得不能自已,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却是,朝前一伸,想要拥抱,面前一切,感觉一片虚空,无尽的悲哀、沉重的忏悔,汹涌而来,将他层层包裹、牢牢紧缚。

    海边日落,海上风起,海面殷红,海空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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