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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图穷匕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眼看向李知县,目光中带着几分坦率的试探:“太初兄,你我同榜出身,有些话小弟便直说了。”

    “孔文甫这老吏,在录事司盘踞多年,与州衙上下盘根错节。小弟初来乍到,若贸然动他,怕是打蛇不死反被咬。”

    “但若不动他……”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小弟在录事司便永远是个摆设。”

    李知县没有立即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堂外隐约传来正堂方向吴好古的抱怨声,隔着几重门扇,已经听不真切了。

    “伯安兄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是想借吴好古之事,先断了孔文甫一条臂膀?”

    郝运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太初兄果然通透!吴好古是录事司的勾押官,素日与孔文甫狼狈为奸。”

    “他在贵县被打,是贵县占理。小弟回司后以此为由将他革退,是小弟整肃吏风的规矩。此事因贵县而起,由小弟收尾,既不显刻意,又能拢得部分事权。”

    他两手一摊,露出丝苦涩笑意,“说到底,小弟是想借贵县的东风,烧一烧录事司的连环铁锁船。”

    李知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向郝运,嘴角浮起笑意,“伯安兄,吴好古那日来鄄城,到底奉了谁的命令?”

    郝运一愣,随即摆手:“这事说来倒真是小弟差遣。此人欺我新来,许多文书事上故意糊弄,我便借故支开他。那蠢材想必也得了孔文甫授意,借机弄权。”

    李知县端起茶盏,隔着茶汤薄雾看着郝运,“既如此,伯安兄要革退个擅自行动的吏员,本就是正理,何必舍近求远来鄄城?”

    他呷了口茶,语气愈发轻描淡写,“伯安兄方才在正堂已经当众夸了张守礼,还提议让他兼管刑房。这份人情,鄄城上下已经收了。”

    “伯安兄要革退吴好古,需要鄄城做什么,不妨明说。我与顾县丞、孙县尉,乃至县衙吏役,必当助你一臂之力!”

    郝运微微一怔,随即抚掌笑了起来。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道:“太初兄啊太初兄,小弟绕了这半天,倒被你一句话戳穿了。也罢,我只需贵县做两件事。”

    “其一,出具一份公牒,陈述当日吴好古在贵县衙门无公文擅闯,越职干预户房事务的始末。其二,这份公牒,最好有贵县顾县丞亲自署名。”

    李知县放下茶盏,看着郝运,“伯安兄要顾县丞署名,是因为他素有刚直之名,在州衙也有几分薄面。由他出面作证,孔文甫便是想为吴好古说情,也无从开口。”

    “太初兄知我。”郝运举起茶盏,像是敬酒般向他遥遥一敬,“小弟欠太初兄一个人情。”

    李知县也举起茶盏回敬,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伯安兄,人情不人情的不必提。你革退吴好古,录事司少个刁难鄄城公文的人,本县乐见其成。”

    郝运嘿嘿干笑两声,脸上略现尴尬,“太初兄,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李知县嘴角微微一动,“伯安兄但说无妨。”

    郝运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太初兄既然愿意助小弟清理录事司的门户,我自是感激不尽。”

    “只是,吴好古革退之后,录事司便空出个勾押官的位置。这勾押官掌全司公文稽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小弟到任时日尚短,身边实在没有可用之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知县,目光中带着几分祈求:“小弟想向太初兄讨一个人。”

    李知县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伯安兄想要谁?”

    “张守礼。”

    郝运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倒很坦荡,似乎并不觉得这是过分的要求,“前任江录事跟我推荐过此人,小弟也特意翻阅过他经手报上来的文书,果是干吏。”

    “今日亲眼所见,户房被他理得井井有条。江录事还说此人精通刑统,心思缜密,甚至连诗词文章上,与那些得解举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若来录事司做勾押官,小弟便如虎添翼。孔文甫那老吏便是再精明,也不怕他总作怪了。”

    李知县闻言脸色微变。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伯安兄,张守礼刚升户房前行不久,年资尚浅。让他以县衙前行直接调任州衙勾押官,这恐怕就是揠苗助长了。”

    “他能升前行,靠的是催征积欠,协办陈、孔两案实打实的功绩。即便如此,州衙里也不是没有议论。”

    “若此时调他去做勾押官,年资上的瑕疵太大。伯安兄便是把他要过去了,他在录事司也站不稳脚跟。孔文甫正愁找不到由头,这不是送上门去给他当靶子吗?”

    郝运听了这番话,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哈哈笑了两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虚点着李知县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被看穿了的窘迫:“太初兄啊太初兄,你总是嘴上占着道理。”

    “什么年资瑕疵,什么站不稳脚跟!说白了,你是用着顺手,不想放人吧?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他便是。”

    李知县也不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丝淡笑。

    郝运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叹一声,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也罢也罢!既然太初兄舍不得,小弟也不好再强求。”

    他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失落之意,而是话锋一转,“不过,太初兄方才亲口说了,要助小弟。人,总得出一个吧?”

    李知县放下茶盏,知道今日恐怕要放血了,“哦,伯安兄的意思是……”

    郝运身子重新前倾,双手按在几案上,目光直视他:“户房押司陶诚。此人在鄄城县衙掌户房多年,精通钱谷,公文老到,年资足够,调任州衙勾押官名正言顺。”

    “这也是江录事向我推荐的人选,太初兄若是再拒绝……”他故意拉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可就真的有伤和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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