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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县试(上)

    四月十八。

    天还黑着,陈瑾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脑子比身体先清醒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摸黑穿衣裳。一件新做的青布直裰,前几日才从裁缝铺取回来的,料子不扎眼也不寒酸,穿着正合身。今天这样的日子,太招摇了不好,太寒碜了也不好。

    林氏昨晚就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一个青布包袱,搁在桌上。

    穆莺儿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陈瑾正在系腰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够。

    “莺儿,你怎么了?”他接过热毛巾捂在脸上,闷声问。

    “奴婢昨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一觉睡过头,耽误了少爷考试。”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

    陈瑾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笑了:“不是还有陈福吗,耽误不了。”

    “奴婢想亲自送少爷去考场。”穆莺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全是期盼。

    陈瑾心里软了一下。

    “好。那你跟我一块儿去。”

    穆莺儿脸上一下子绽开笑来,转身小跑着去准备了。

    用过早膳,林氏和陈继宗都起来了。

    陈继宗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背着包袱从屋里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三个字:“好好考。”

    陈瑾点点头:“爹放心。”

    林氏走上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摸出那个绣有“魁”字的香囊,亲手塞进他衣襟里,拍了拍,才说:“冷了记得添衣裳,饿了就吃东西,别委屈自己。”

    “娘,我知道了。”

    带着穆莺儿和陈福出了大门,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色。

    此时街上铺子都还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亮着昏黄的灯,蒸笼里呼呼地往外冒着白汽,空气里有一股发面和花椒混在一起的香味。

    巷子里陆陆续续走出几个背包袱的读书人,脚步匆匆的,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陈瑾走在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脑子反倒异常清醒。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嘴里不出声地默念着《四书》里的段落……非为临阵磨枪,是想让这些熟悉的东西把自己慢慢领进那个应试的状态里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考棚到了,就在县衙西侧,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前竖着块石碑,上头刻了“考场”两个字。

    门口已经乌压压聚了上百号人,有考生,有送考的家人,有维持秩序的差役,人声嘈杂,闹哄哄的。

    陈瑾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很快看见了王宸和张懋修。

    “陈兄,这里!”张懋修朝他使劲招手。

    陈瑾挤过去,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王宸穿一件蓝色直裰,神情跟平时一样沉稳;张懋修套了件灰袍子,松松垮垮的,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三个人的包袱款式各不一样,脸上的表情倒差不多……紧张里头掺着期待,谁也别说谁。

    “放宽心,咱们都能过。”

    张懋修拍拍这个的肩膀又拍拍那个的。

    王宸点点头,还是那句老话:“尽力就好。”

    卯时正,试舍的大门从里头缓缓推开了。

    一个穿官服的考官走出来,高声念了一遍考场纪律,然后开始点名。

    考生们按着顺序排好队,一个挨一个往里进。

    进门要搜检,看看有没有夹带。

    轮到陈瑾,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差役翻了他的包袱,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没找出什么,便挥手放他进去了。

    穿过甬道,找到自己的号舍。

    一间小屋子,四五尺见方,里头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了盏油灯。桌上已经摆好了草稿纸。

    陈瑾把笔墨砚台一样一样从包袱里取出来摆好,然后坐下来闭上眼,慢慢地调整呼吸。隔壁传来簌簌的声响,不知是谁在摆放东西。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越发衬得这号舍里安静得不像话。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外头一声锣响……考试开始了。

    卷子发下来,陈瑾展开一看,三道题。不,准确说是“两文一诗”。头一道四书题,出的是《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第二道四书题,出的是《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第三道是试帖诗,以“春日”为题,五言六韵,限“东”字韵。

    陈瑾把三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两道四书题都是他跟王学曾反复抠过的。《论语》那道,他前前后后写过三篇不同立意的文章,每篇都被王学曾拆开揉碎了讲;《孟子》那道更不必说,本来就是他自己最喜欢、平日里拿来勉励自己的一句话。

    至于试帖诗嘛……五言六韵,限“东”韵,不算偏。他在浣花溪边和南河畔写过几首春日的诗,虽不敢说多工整,应付县试应该够用了。

    不过他没有急着动笔。

    王学曾反复交代过,考试最忌讳的就是拿到题目就写。要先立意……意在笔先,文章就有了骨头;立意没立好,辞藻再漂亮也是一盘散沙。

    他把袖子卷了卷,先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着圈,清水一点点变浓,松烟的气味在狭小的号舍里慢慢散开。他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墨香,胸膛里头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

    第一题。《论语》那句。

    他在草稿纸上先写下破题:“学以聚之,思以通之,二者不可偏废也。”十五个字,不新不旧,不尖不腐,稳稳当当。

    这是他反复推敲过的……今天不求惊艳,只求一个“稳”字。然后顺着往下走,承题、起讲、入手,一路写下去。

    到中股和后股,他引了《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来论证学与思的递进关系。

    用典不多,点到即止,对仗工整但不呆板。

    他刻意把字写得端正平实,锋芒全都收起来。

    这是考前和张懋修、王宸以及先生王学曾商量好的策略——赵弘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收买阅卷的府学老师,万一真有,文章写得太出挑了反而容易被认出来。不如稳扎稳打,以“稳”取胜。

    第二题。《孟子》那句。

    这十二个字他太熟了。在浣花溪边散步的时候不知默念过多少回,念到后来,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穿越过来的,他知道这个王朝在原本的历史上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可他还是坐在这间狭小的号舍里,一笔一划地写着这篇八股文,这不就是“穷则独善其身”吗?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分,把书读好。等将来真有那个能力了,再去想“兼济天下”的事。

    他在草稿纸上写道:“士之志,不在穷达,而在所守。穷不苟合,达不骄人,此君子所以异于小人者也。”写到这一句的时候,笔顿了一下。胸口有点热。

    两篇四书文写完,他搁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端起茶壶灌了一口。茶水早凉了,入口微微发涩,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最后一道。试帖诗。五言六韵,限“东”韵,题“春日”。

    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没去搜肠刮肚找那些华丽辞藻,脑子里先浮起来的,反倒是前些天在浣花溪边看见的画面。

    第一联落在纸上:“日暖浣溪畔,春深锦城东。”清晨从溪边走过,朝阳从锦城东边升起来,溪水在晨光里泛着金……那种暖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二联:“柳烟浮水碧,花雨落泥红。”柳树刚抽的嫩芽浮在水面上,淡淡的,像一层绿烟;海棠花瓣被风一吹就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像一场红色的雨。

    第三联:“野老扶犁早,村童逐蝶匆。”考试前一天在溪边看见的……一个老农赶着牛在犁田,几个孩子追着蝴蝶疯跑,一眨眼就钻进菜花深处不见了。那些画面自己就涌上来了,鲜活得像是刚刚还在眼前。

    第四联笔锋一转:“书窗宜趁晓,墨砚莫教空。”写给自己。读书人该惜着每一寸晨光,别让砚台空着。既是自勉,也是劝人。

    第五联:“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逢。”只要春风肯吹,往后遇上雨啊雪的,心里也不怕。不是逞强,是真这么想。

    末联收束:“一朝登榜首,归报白头翁。”

    写到“白头翁”三个字,脑子里莫名浮起母亲的脸。记忆中,林氏的头发这一年真白了不少,她自己不怎么说,但陈瑾看在眼里。她日日盼着他中秀才,盼着陈家能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要是真考中了,头一件事就是回家,跪在母亲跟前,说一句……娘,孩儿中了。

    六韵十二句,一笔下来,没有大改。

    从头通读一遍,查了平仄和对仗。第二联“浮水碧”对“落泥红”,工整;第三联“扶犁早”对“逐蝶匆”,也妥帖。“东”字韵一路到底,没出韵脚。末句“归报白头翁”的“翁”字虽算邻韵,但试帖诗首句和末句可以借邻韵,不犯规。

    他把两篇四书文和试帖诗工工整整誊到试卷上,吹了吹墨,搁下笔。

    窗外,夕阳正红。考棚的青砖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屋脊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旁若无人。

    收卷的锣声响了。

    他把卷子小心折好放在桌角,等差役来收。然后收拾笔墨,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出号舍,甬道上的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亮,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

    走出考棚大门,穆莺儿和陈福正站在门口等着。穆莺儿一见他出来就跑上来,急急地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陈瑾笑了一下:“等放榜。”

    没多说,也没叹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个绣着“魁”字的香囊……布料已经被体温焐热了。那是母亲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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