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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组阁

    1940年6月27日,清晨,唐宁街10号。

    哈利法克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搭在桌面上。橡木的,温润,冰凉。昨天下午,他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但那是“坐在首相办公室”,不是“当首相”。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开始干活了。

    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他昨天列好的:艾登、艾德礼、格林伍德、张伯伦、丘吉尔。五个人,五段不同的关系,五种不同的谈判策略。保守党的组织机器不能停,但张伯伦还在——这就够了。工党不能分裂,但艾德礼和格林伍德之间的裂痕已经撕开了。丘吉尔未必愿意入阁——但必须稳住他,不能让他成为党内的反对派。

    他在心里把每个人的谈话要点过了一遍,然后拿起钢笔,在名单上勾了几下。

    窗外,伦敦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上有几辆卡车驶过,装载着沙袋和钢材——那是防空工事的材料。战争还在继续,只是不在本土。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艾登推门进来,走到桌前坐下。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比昨天亮了一些。昨天投票结束后,艾登没有来找他——不是不愿意,是在等。等尘埃落定,等哈利法克斯先开口。

    “陆军大臣,你来当。”

    艾登没有犹豫。“谢谢。”

    “陆军的事,你比我懂。”哈利法克斯说。“本土防御、部队整训——都交给你。东非那边,意军已经在动了,迟早要打。你盯着。”

    艾登点了点头。“我会盯着战局的。需要的时候,会拿出方案来。”

    他顿了顿,然后问:“外交部呢?”

    “我自己兼。”哈利法克斯说。“非常时期,少一个人就少一层沟通。”

    艾登没有表示异议。他知道,哈利法克斯兼外相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要亲自掌握对德和谈、对美关系、全球战略的主动权。从丘吉尔手中接过的这个帝国,最核心的命脉在外交。不能让给别人。

    哈利法克斯合上面前的文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翻开了。

    “还有印度事务。”他说,“艾默里在那边,丘吉尔的人,不好动他。印度的盘子太大,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那边的情况,你也兼着管起来。”

    艾登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额外的职责。他很干脆地应道:“行。”

    “五人内阁,你来。”哈利法克斯说。“具体名单等我和丘吉尔谈完再定。”

    艾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是现在”——他知道丘吉尔的态度是最大的变量。

    “去吧。”哈利法克斯说。

    艾登站起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哈利法克斯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艾登是保守党的未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管陆军,需要一个能稳住议会的人管外交——外交他自己来。艾登的位置,是陆军大臣。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他拿起钢笔,在名单上艾登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

    时间过了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

    哈利法克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但他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近乎无声的节奏。对面那张扶手椅里,克莱门特·艾德礼坐得笔直,大衣搭在扶手上,帽子放在膝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茶倒好了。艾德礼面前的杯子没有动过。

    “艾德礼先生,”哈利法克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需要工党。国家需要工党。”

    艾德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像是一个会计师在审视一笔可疑的账目。

    “工党会入阁,”艾德礼说。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但有几句话,我想先说清楚。”

    “请说。”

    “第一,”艾德礼竖起一根手指,“工党入阁,并非认可您的外交记录。我们对慕尼黑、对绥靖的看法,从未改变。”

    窗外又有一辆卡车驶过,带起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渐渐远去。

    “第二,”艾德礼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工党入阁,是为了在政府核心确保一条底线——人民的底线。如果哪天,这条底线被跨过了,我们会走。”

    他说完这两点,闭上了嘴,等着对方的反应。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杯底与托盘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

    “艾德礼先生,”他说,“我邀请您入阁,不是因为我需要有人鼓掌。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对我说‘不’——在我说错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关于内阁的构成,我有一个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艾德礼微微皱了皱眉。“请说。”

    “格林伍德先生,”哈利法克斯说,“我希望他能继续留任不管部大臣。”

    空气忽然安静了。

    艾德礼的手在膝头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下巴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在压制情绪的习惯动作。沉默持续了五秒,也许六秒。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像是某个工人在街对面喊了一句什么。

    “首相,”艾德礼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格林伍德在内阁投票中,背叛了工党的集体决定。他投了反对票,导致——”

    “我知道他投了什么票,”哈利法克斯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也知道他为什么投那张票。”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另一侧,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艾德礼面前。

    “这是他的选区党部转来的信件副本。三十二封。每一封都来自他选区的选民——矿工、码头工人、工厂女工。他们没有直接说‘不想打仗了’,但他们说——日子越过越难,快要撑不下去了。”

    艾德礼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他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收到了政党的投票指令,”艾德礼说,“他应该服从。”

    “他收到了选民的来信,”哈利法克斯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艾德礼触手可及的地方,“他选择了服从那些给他选票的人。”

    艾德礼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最终,他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抬起头,看着哈利法克斯。

    “您想让我怎么做?”他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务实。

    哈利法克斯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艾德礼一个喘息的机会。

    “工党在内阁中,目前只有一个席位,”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认为,应该有两个。”

    艾德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

    “格林伍德留任,算一个,”哈利法克斯说,“另一个——‘战后重建委员会’主席的职位,我认为应该由工党的人来担任。一个负责思考‘五年后的英国’该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但艾德礼听懂了。

    这不是“我认为应该”。这是“我给你这个,你接受那个”。

    艾德礼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帽子。帽沿上有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他多年用手指摩挲留下的。他的手指在那道痕迹上来回划了两下,又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阳光在地毯上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终于,艾德礼抬起头。

    “格林伍德可以留任,”他说,“战后重建委员会,我们会派有能力的人去。”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格林伍德是出于个人信念和选区利益投的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工党尊重党内同志在重大问题上的良知。这是我们的传统。”

    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他没有看哈利法克斯,而是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他知道艾德礼不是在跟他解释。

    “还有一件事,”艾德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桌后面那个人,“工党入阁,不是来给您的外交记录做背书。我们进来,是为了确保一条底线。如果哪天那条底线被跨过了——格林伍德这件事,是最后一次。工党不会允许再有第二次。”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哈利法克斯与他对视了几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确认。

    “我记住了,”他说。

    他端起茶杯,朝艾德礼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那么,艾德礼先生——合作愉快?”

    艾德礼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只一直没有碰过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

    “合作愉快。”

    哈利法克斯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指针刚刚走过三点。

    艾德礼站起身,拿起大衣和帽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哈利法克斯在名单上艾德礼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工党稳了。至少,暂时稳了。

    格林伍德进来时,动作很慢。他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发白。昨天投票结束后,他几乎没有睡觉。工党内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艾德礼在收集签名,准备弹劾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这不是他的习惯。他是一个注重仪容的人,但今天,他没有力气整理。他的西装上有褶皱,衬衫领子歪了,皮鞋上有一小块泥渍——他出门时甚至没有看路。

    “不管部大臣,留任。”

    格林伍德看着他。“你不怕艾德礼找你麻烦?”

    “我和艾德礼已经谈过了。”哈利法克斯说。“你在关键时刻展现了一个政治家的担当。在新政府里,不管部大臣就需要您这样的人。”

    格林伍德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更白了。

    “他同意了?”

    “同意了。”

    格林伍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的呼吸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数数。

    “他不会忘记的。”格林伍德说。“艾德礼那个人,记性太好。他现在让步,是因为没有选择。等战争结束了——”

    “那是战后的事。”哈利法克斯打断了他。“现在,我们需要你。”

    格林伍德睁开眼睛,看着哈利法克斯。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真的信任我吗”,又像是在问“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那我该做什么?”

    “盯住艾德礼。”哈利法克斯说。“不是防他,是帮他。工党不能分裂,联合政府不能倒。你在中间,就是最好的平衡。”

    格林伍德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你。”

    “不用谢。”哈利法克斯说。“你投的那一票,比任何感谢都值钱。”

    格林伍德拉开门,走了出去。

    哈利法克斯在名单上格林伍德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三个人了。还差两个。

    张伯伦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老人坐在书桌后面,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咳嗽了一声,那声音是从肺的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沙哑的声响。咳嗽持续了好几秒,他的身体跟着颤抖,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老树。

    “枢密院议长,您继续留任。”

    张伯伦摇了摇头。“我撑不了多久了。但几个月,还行。”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那保守党——”

    “我来稳住。”张伯伦打断了他。“你只管当你的首相。后座那些人,有的是我的人,有的是丘吉尔的人。我会让他们闭嘴。至少,不给你添乱。”

    “怎么稳?”

    张伯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疲惫的、但不容置疑的东西。

    “威士忌。”他说。“雪茄。还有一句‘这是为了帝国’。”

    哈利法克斯没有笑。他知道张伯伦不是在开玩笑。这个老人用了一辈子的手段,就是这三样东西。威士忌打开话匣子,雪茄建立信任,“为了帝国”让人闭嘴。

    “丘吉尔那边呢?”张伯伦问。“你找过他了吗?”

    “还没有。正要去找。”

    “去吧。”张伯伦说。“他不一定会帮你,但不会害你。”

    哈利法克斯看着老人,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张伯伦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去吧。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拉开门。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老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清。

    哈利法克斯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丘吉尔在查特韦尔庄园的号码。

    拨号之前,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五年前,丘吉尔还是“被遗忘的人”,在查特韦尔种花、砌墙、写文章。没人想到他会回来。没人想到他会在1940年5月成为首相。更没人想到,他只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六个星期。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丘吉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沙哑。

    “首相,什么事?”

    “我想请您——”

    “不。”

    丘吉尔打断了他。

    “我拒绝任何职务。退居后座。您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会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哈利法克斯能听到丘吉尔抽烟的声音——那种从鼻腔里缓缓吐出的、浓烈的雪茄烟雾。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爆裂声。查特韦尔的早晨,应该和伦敦一样灰蒙蒙的。

    “您不恨我?”

    “恨?”丘吉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恨的是那个结果,不是你。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做了我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历史。”

    “谢谢。”哈利法克斯说。

    “不用谢。”丘吉尔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不是在帮您。我是在帮帝国。如果你搞砸了,我会回来。”

    电话挂断了。哈利法克斯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丘吉尔的名字旁边,他没有打勾,也没有打叉。他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看着另一条没有走的路。

    晚上,文西塔特来到首相办公室。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这是哈利法克斯给他的特权。

    “内阁组好了?”

    “组好了。”哈利法克斯把名单推过去。“艾登陆军大臣,艾德礼掌玺大臣,格林伍德不管部大臣,张伯伦枢密院议长。丘吉尔拒绝任何职务。外交部我自己兼。战后重建委员会交给艾德礼的人。”

    文西塔特看着名单,沉默了片刻。“艾德礼同意了?”

    “同意了。”

    “他弹劾格林伍德的事呢?”

    “他说——格林伍德是出于个人信念和选区利益投的票。工党尊重他的选择,并继续团结在联合政府内。”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他这是给自己找台阶。”

    “也是给格林伍德留面子。”哈利法克斯说。“工党不分裂,联合政府稳定。各取所需。”

    文西塔特把名单放回桌上。

    “还有一件事——放弃爵位的手续,已经递上去了。枢密院那边,最快一周。”

    哈利法克斯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留给他的那块怀表,银质的,盖上刻着家族纹章。那是老哈利法克斯在印度总督任上定制的,背面刻着一行拉丁文——“Honor ante omnia”。荣誉高于一切。

    三代人的爵位,传到他这里,断了。不是被迫,是他自己选的。

    “那就等。”

    “你后悔吗?”文西塔特问。

    “后悔什么?”

    “放弃爵位。”

    哈利法克斯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街灯,没有光带。整座城市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帝国比爵位重要。”他说。“这是父亲教我的。”

    “你父亲还教了你什么?”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他教过我一句话——‘政治不是关于对错,是关于选择。’”

    文西塔特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首席党鞭马杰森推门进来。

    “首相,选区的事安排好了。”马杰森说,“约克郡的议员同意以健康原因辞职,补选两周后举行。那是我们的铁票仓,您不会有任何对手。”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尽快。”

    “放心,首相,等着听好消息吧。”马杰森告辞离开。

    他走后,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翻开日程本,看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稳住内阁、准备和谈、应对美国、布局全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联合政府不是铁板一块,是一场持续的利益和原则的博弈。艾德礼捏着鼻子承认现实,是因为他别无选择。格林伍德留任,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他有用。张伯伦撑着病体稳住保守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丘吉尔拒绝入阁,是因为他不想在哈利法克斯手下做事——但他也不会拆台。

    窗外,伦敦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丝光。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射,还是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丝光慢慢变亮,又慢慢被云遮住。

    这就是政治。不是赢者通吃,而是彼此妥协。没有人得到全部想要的,每个人都得到一部分,然后各自回去向自己的阵营交代。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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