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凌空跨起一步，只见一道黑光一闪，瞬间到了陆悬鱼面前。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陆悬鱼没有硬接。
他以流星步侧身闪开，青铜古剑的剑锋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剑身上那些战争符文在与他护体金光摩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无数战魂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一声嘶吼。
他连退数步，重新拉开距离，虎口被刚才以镇魂剑格挡时的反震之力震得隐隐发麻。
白起没有追击，只是将剑横在身前，站在黄土坡上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耐心。
但真正的威胁不是白起。陆悬鱼刚站稳脚步，便感到脚下的黄土开始剧烈地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无数双脚同时踩踏地面时产生的共振。
他抬头望去，整片古战场的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同时涌出了无数道墨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起先只是细淡遥远的一条黑线，但那条黑线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黄土坡收拢，越收越紧，越收越密。
黑线变成了黑潮，黑潮变成了黑墙，黑墙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黑色海啸——百万战魂，从伊阙、鄢郢、华阳、长平的每一寸被血浸透的黄土中，同时涌了出来。
他们手中的兵器在深渊幽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长矛、戈戟、青铜剑、弩机、箭镞——那些兵器都是数千年前的真实武器，每一把都曾经在战场上饮过人血，每一把的锋刃上都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
刀枪如林，从四面八方同时指向黄土坡上那个手持银剑的青衫年轻人。
百万战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百万双深绿色的鬼火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将整片古战场照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绿色。
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停在黄土坡下方约莫百步之外，然后同时将手中的兵器往地上重重一顿。
百万件兵器同时顿地的声音，汇成一声压抑沉重的巨响，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发颤，震得陆悬鱼脚下的黄土坡裂开了好几道细密的裂缝。
地藏王站在陆悬鱼身后，再次将锡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杖头六环相撞，继续发出清脆而悠扬的响声，在这片被百万战魂的兵器顿地声震得嗡嗡作响的古战场上，这声脆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缓缓开口，但陆悬鱼听出了一丝他此前从未在地藏王声音中听到过的情绪——不是犹豫，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深沉的、郑重的、不容更改的决心。
“小友，老僧不能再继续替你护法了。这百万战魂都是长平之战中被白起坑杀的冤魂，他们数千年来被困于此，不得解脱。
老僧发过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百万战魂，每一个都是老僧要超度的对象。
若老僧继续以锡杖替你挡住他们，便等于是在阻止他们表达自己的冤屈，违背了老僧自己的发愿。
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挡住他们的攻击，但不能消灭他们。他们是受害者，不是你的敌人。”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没有挽留。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镇魂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地藏王退出结界外，盘膝坐在深渊边缘那块巨大的黑曜石碑旁，将锡杖横放在膝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诵经。
经文的声音极低极缓，但在这片被百万战魂的怨气充斥的古战场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清净温柔的甘露，从深渊边缘，无声地洒向那片被血与火反复灼烧了数千年的黄土大地。
陆悬鱼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掌心在虚空中摊开。
他以通神之境催动掌心魂印——那道当年在鬼市铁匠铺里，云团主动认主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在他掌心里自行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芒在百万战魂的暗绿色鬼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格外坚定。
他以意念默念云团的名字，将召唤信号沿着魂印传入虚空之中。
与此同时，他从怀中取出崔钰留给他的那枚追踪符纸鹤，将财神之气注入纸鹤的翅膀之中。
纸鹤在他掌心里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纸鹤的翅膀无声地蔓延，将一道定位信号传向地狱深处的某个方向。
片刻之后，黄土坡上方的虚空中同时裂开了两道口子。
第一道口子是金绿色的——云团从裂口中一跃而出，落地的瞬间便感知到了百万战魂的压迫感，背上的毛发从脖颈一直炸到尾尖。
它没有丝毫犹豫，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身形在咆哮中骤然膨胀了数倍，同时分裂出十二道分身，一字排开挡在陆悬鱼身前。
十二双金色的眼睛同时亮起，十二张嘴里同时发出低沉的威胁性低吼，貔貅血脉中天生具备的吞食万物之力在它体内疯狂运转，随时准备将任何胆敢靠近主人的威胁一口吞掉。
第二道口子是暗红色的——崔钰从裂口中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叠早已备好的符纸。
他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但他扫了一眼黄土坡下方那百万战魂的阵势之后，从袖中同时抽出了厚厚一叠符纸夹在十指之间。
他的目光在那些战魂身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此刻正在迅速浮上来的记忆碎片。
这片古战场的气息，这些战魂身上的怨气，这种被坑杀于黄土之下的绝望——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只是将符纸夹好，用一种简洁的语气对陆悬鱼说了几个字。
“攻左翼。我守右翼。云团居中。”
陆悬鱼简短的指令下达后，立刻分散站位。
十二道云团分身在正前方一字排开，形成第一道防线；崔钰站在右侧，十指间的符纸同时激活，暗红色的符文光芒，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张密集的防护网络；陆悬鱼自己站在左侧，镇魂剑插在身前，金光护体，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开。
百万战魂开始进攻了。最前排的战魂同时端起了手中的长矛，以一个整齐划一的方阵步伐，开始朝黄土坡推进。
他们的步伐整齐，和数千年前他们还是活人士兵时，在战场上推进的步调一模一样——先是缓步，然后是快步，然后是冲锋。
百万双鬼火眼睛在冲锋中，拉出了百万道暗绿色的光弧，百万件兵器同时举过头顶，在深渊幽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第一批长矛战魂冲上黄土坡时，云团的十二道分身同时张开大嘴，貔貅血脉中天生具备的吞食万物之力，在它们口中形成了一个个极速旋转的金绿色漩涡。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个战魂连人带矛，一起被吸入了漩涡之中，他们的身体在漩涡中，化作细淡微弱的墨黑色碎屑，被云团一口吞入了腹中。云团吞完之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饱嗝，但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批战魂已经冲了上来——更多的长矛，更多的戈戟，更多的青铜剑，铺天盖地地朝它压了下来。
崔钰在右翼同时激活了手中的数张符纸，口中念出一段低沉短促的咒文。
符纸在他身前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化作一道长宽厚重的符文火墙，横在黄土坡右侧，将冲上来的战魂暂时挡在火墙之外。
火墙上的符文不断地流转、加固、修复，每一次战魂的兵器劈在火墙上，都会让符文剧烈地颤抖一下，但颤抖之后符文便自行修复，继续挡住下一波冲击。
陆悬鱼在左翼，将镇魂剑舞成了一片银光，剑身上的镇魂符文在剑锋划过战魂身体时自行亮起，将那些战魂的轮廓暂时震散，但震散之后不到几息的功夫，那些墨黑色的煞气便重新凝聚成原来的形状，再次举起兵器朝他冲过来。
他一边挥剑，一边在脑中飞速地运转着望气诀——他发现一个规律：被镇魂剑震散的战魂会重新凝聚，被云团吞掉的战魂，也会以某种方式重新从黄土中涌出来。
这百万战魂杀不死，打不散，吞不完。
只要白起的执念还在，他们便永远不能解脱。
地藏王盘膝坐在深渊边缘那块黑曜石碑旁，锡杖横放在膝上，双目微阖，面容安详。
他的嘴唇以低缓稳定的节奏翕动着，经文从他的口中无声地流出，化作无数道慈悲古老的金色光丝，从深渊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丝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光丝极柔，柔到触碰到战魂的身体时，不会产生任何碰撞或反弹。
它们只是不容置疑地穿透了战魂的身体，穿透了那些墨黑色的煞气，穿透了那层被数千年的怨气层层包裹的执念外壳，直接触碰到了战魂最深处，那一点还残存着的、属于“人”的痕迹。
每一个被经文光丝穿透的战魂，都会在那一瞬间轻微安静地停顿一下。
他们的鬼火眼睛在那一刻，会微微闪烁一下，深绿色的光芒中，会浮现出一丝短暂脆弱的清明——那是他们在被经文超度的这一瞬间，短暂地记起了自己是谁。
但片刻之后，经文光丝便自行消散，怨气重新将他们包裹，他们的眼睛重新变成了深绿色的鬼火，再次举起兵器朝黄土坡上冲去。
地藏王没有停下，他继续诵经，继续将那些金色的经文光丝，洒向这片被血与火反复灼烧了数千年的古战场。
他的发愿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百万战魂每一个都是他要超度的对象，数千年来，他每天都会坐在这深渊边缘为他们诵经，每天都会看到他们在经文中短暂地恢复片刻清明，然后重新被怨气吞没。
这工作漫长枯燥没有尽头，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陆悬鱼将镇魂剑插在身前，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财神之气全部提起。
他在典籍库里，用财富守恒破过孔固的礼法囚笼，在规则迷宫里，用财富守恒断过张汤的辩护条款，在失落秘境，用财富守恒对抗过墨平的公平法则。
此刻他将财神之气沿着经脉从丹田提起，注入通界石碎片之中，然后以碎片为媒介，将财富守恒之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财富守恒定律的核心只有一条：三界财富总量恒定，此消彼长。
战魂的运转需要能量——他们的怨气是能量，他们的执念是能量，他们在这片幻境中反复冲锋、反复被杀死、反复重新凝聚的行为模式本身也是能量。
而这种能量的运转，恰好可以被财富守恒之力，以“此消彼长”的方式切断。
淡金色的光芒从通界石碎片中无声地涌出，在百万战魂的洪流中铺展开来。
光芒过处，那些战魂身上的墨黑色煞气并没有被驱散，但他们的动作，同时出现了轻微不协调的停滞——不是被经文净化的那种清明，而是他们体内的怨气能量，被财富守恒之力以“此消彼长”的方式，暂时切断了一瞬间。
前排便有数十排战魂同时溃散，后排的战魂冲上来时，踩在溃散的煞气上，阵型出现了混乱，前排和后排撞在一起，左翼和右翼失去了同步。
但战魂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被财富守恒之力切断能量的战魂溃散之后，不到片刻功夫便重新从黄土中涌了出来，再次举起兵器朝黄土坡上冲去。
陆悬鱼又连续催动了数次财富守恒，每一次都能将前排的战魂暂时切断能量，但每一次切断之后，后排的战魂便立刻补上，溃散的煞气重新凝聚，冲上来的战魂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快。
他的面色开始发白，额头上的细汗在深渊幽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的通神之境感知力，能清晰地计算出每一次财富守恒的覆盖范围和持续时间，但计算的结果告诉他——无论他切断多少次，这百万战魂的总量不会减少。
白起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土坡上，那场以三敌百万的悬殊战斗。
十二道貔貅分身在战魂的洪流中不断地吞食、吐息、再吞食，但每一次吞食之后，分身的体型都会缩小一圈，鳞甲上的金绿色光芒也会黯淡一分。
那个手持符纸的灰袍人，将右翼守得滴水不漏，但他的符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火墙的厚度从最初的数尺已经变薄了。
而那个手持银剑的青衫年轻人，虽然每一次出手，都能暂时切断战魂的能量，但他每切断一次面色便更苍白一分，呼吸便更急促一分。
白起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早就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没有人能在百万战魂的围攻下撑过一定时间。
他只需要等，等那个年轻人的财神之力耗尽，等那只貔貅的吞食之力吃饱，等那个符师的符纸用完。
然后这三人便会被百万战魂撕成碎片，像之前所有闯入这片幻境的挑战者一样，成为这片黄土地基中，又一层微不足道的碎骨。
陆悬鱼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次挥剑，都能感觉到经脉深处传来的刺痛。
通神之境的财神之气在连续多次的财富守恒切断中，已经消耗了近半，他的虎口处的旧伤被镇魂剑的剑柄磨得重新裂开，鲜血沿着剑柄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
崔钰的符纸已经消耗了一半，他夹符纸的十指间，有好几处被符文火焰灼烧出了焦痕，每一次甩出符纸时，手指都会轻微地颤抖一下，但甩出的符纸依旧稳准凌厉，每一张符纸都能在战魂洪流中炸开一道暂时性的缺口。
云团的十二道分身已经收回了四道，剩下的八道也明显比刚分裂时小了一圈，它们的吞食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有好几次战魂的兵器劈在它们身上时。它们已经不再能完全免疫——
鳞甲上多出了好几道细密的裂痕，裂痕边缘渗出了细淡微弱的翠绿色光丝。
陆悬鱼在挥剑的间隙，转头看了一眼深渊边缘的地藏王，看到了那些战魂在地藏王的经文中短暂恢复清明、然后又重新被怨气吞没的整个过程。
他脑中忽然无比明晰了一个念头——白起是这片幻境的执念核心，是百万战魂被困于此的唯一原因。
白起的执念便是这百万战魂的牢笼，白起的执念不破，百万战魂便永远杀之不尽。
他借着云团和崔钰替他争取的短暂间隙，将镇魂剑插在身前，盘膝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望气诀全部沉入识海深处。
他不再感知那些战魂的能量流动，不再计算财富守恒的覆盖范围，而是将望气诀的感知方向从战场上移开，集中全部意念，朝高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秦将探去。
望气诀的视野中，白起不再是一个人形——他是一团庞大浓密的暗红色杀意。
那团杀意极纯粹，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为“动机”或“理由”的东西。
它只是杀，只是以杀为手段、以杀为目的、以杀为存在方式的纯粹意志。
在那团暗红色杀意的核心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贪婪，没有私欲，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对名声的追求，甚至连对战争本身的狂热都没有。
他杀降卒不是为了发泄仇恨，不是因为嗜血成狂，不是因为被逼无奈，不是因为有什么崇高的理想或深沉的理由。
他只是杀，因为他是武将，武将的职责就是杀。
他把杀当成了一种职业，一种技艺，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