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五月十七日。
在白岩城休整了三日之后,山名义光的大军再次开拔。
他从降兵中,招降了二百名尚有战力且愿意效忠的士兵,组成了一支仆从军,由肥虎重忠统领。
其余不愿投降的,则被毫不留情地押往矿山,用他们的余生为山名家的霸业添砖加瓦。
此刻,山名义光的军势空前强大。
他麾下有直属常备足轻一百八十六名,备役兵三百人,以中村信八为首的旗本武士30人,及其各村地头武士和他们的私兵百人,阵夫三百五十人。
再加上新降的岞山家豪强江上、横岳两家,凑出的二百私兵,以及二百人的仆从军,总兵力已接近一千五百人。
山名义光对外号称三千大军,浩浩荡荡的从白岩城出发,行军半日,随后将岞山家的另一座重要支城——鸟越城,围得水泄不通。
鸟越城是一座平山城,地势远不如白岩城那般险要,而且城内守军不足两百。
城主古贺长忠,是岞山家一门众,也是有名的忠勇之士。
面对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古贺长忠站在天守阁上,心情沉重的同时,面上却显得沉静。
他早已经做好了殉城的准备。
他一边命令城中守军加固城防,搬运滚石檑木,一边飞速派出信使,向仅有十几里之遥的鹫峰山城求援。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主公岞山义继一纸冰冷的命令:“固守待援,不可轻出。”
一兵一卒的支援都没有。
“主公他……抛弃我们了!”
古贺长忠看着手中的命令,悲愤交加。
他明白,主公岞山义继是怕了,怕重蹈其父岞山信秀的覆辙,被山名义光围点打援。
虽然理解义继的苦衷,但古贺长忠还是感觉心中一阵悲凉。
他父亲跟随着岞山信秀攻打山名义光,在鬼野谷被讨死,两个兄弟也在那一战阵亡。
绝望之中,古 贺长忠反而被激起了武士最后的血性与荣耀。
他知道,这或许将是他为岞山家流的最后一滴血。
五月十八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名家本阵中响起的沉闷的法螺贝声,便划破了寂静的山林。
“咚——咚咚——”
战鼓擂动,山名义光全身披挂,端坐于阵前,冷冷地注视着那座负隅顽抗的孤城。
“果然,又是这一招……”
鸟越城墙之上,古贺长忠看着山道上那三辆缓缓驶来的“土龙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我命令!”
他大吼道:“所有弓箭手,不必理会那妖车,全力射杀暴露的敌人!”
“其余人,将准备好的所有砖石,给我把城门洞彻底封死!快!”
在古贺长忠的严令下,守军们疯狂地行动起来。
他们将城门后方的“枡形虎口”用巨石和夯土堵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堵厚达数米的临时城墙。
三辆土龙车在付出了十几名足轻被射杀的代价后,终于还是顶着箭雨滚石抵达了城门前。
山名家的工兵足轻们,再次熟练地安放好炸药,点燃引线。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再次传来,大地剧烈震颤。
然而,这一次,爆炸的浓烟散去后,城门虽然被炸得粉碎,但后面那堵仓促间砌成的土石墙,却只是垮塌了一半,依然死死地堵住了入口。
“纳尼?”
看着这一幕,山名义光顿时眉头一皱。
黑火药的威力,终究还是有限,面对这种“软防御”,效果大打折扣。
佐多胜,鬼冢左近,大和又吉,石井平八,饭富平次郎等家臣看到这一幕,顿时闪过一丝失望。
众人均没有想到,一向无往而不利的“崩雷”,居然也有失效的一天。
佐多胜单膝跪地,对义光请示道:“主公,是否再用一车“崩雷”进攻?”
“不必了。”
山名义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靠堆肥刮茅坑弄来的土硝不仅产量低,威力也不足。
要将这被堵死的城门炸开,起码需要两千斤炸药。
对于储备稀少的火药,用一次就少一次,义光自然希望能用在刀尖上。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阵中那两位新降的岞山家城主,江上定俊和横岳镇治。
两人感受到山名义光的视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莫名感觉有些不妙。
“江上殿,横岳殿。”
山名义光的声音平淡无波:“现在,你们向我献上忠诚的时候到了。我需要看到你们的忠诚,命令你们的人,开始攻城吧。”
“哈……哈伊!”
两人心中苦涩,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们知道,这是山名义光在用他们麾下武士的性命,来消耗鸟越城的守备,同时也是在考验他们的忠心。
若有半分迟疑,下一个被灭族的就是他们。
“先登者,赏钱百贯!立刻提拔为武士,给我杀啊!”
在各自家主的严令下,江上、横岳两家,以及一些其岞山家投降的豪族私兵们,在各自领主的鼓动下,呐喊着冲向了鸟越城的城墙。
他们没有精良的攻城器械,只能扛着简易的木梯,冒着城上落下的箭矢和滚石,向那陡峭的城墙发起了惨烈的冲锋。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这是一场纯粹的血肉磨坊。
进攻方一次次地冲到城下,又一次次地被击退。
城墙之下,尸体堆积,鲜血染红了城墙。
城墙之上,守军同样不好过。
他们虽然占据地利,但人数处于劣势,长时间的战斗让他们筋疲力尽,箭矢和滚石也消耗殆尽。
江上定俊和横岳镇治看着自己麾下的武士和足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心如刀绞。
短短一个下午,他们带来的两百人,已经死伤了近百人。
他偷眼看向山名义光的本阵,那位年轻的“赤鬼”领主,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
“差不多了。”山名义光终于站了起来。他看到城墙上的守军动作已经明显迟缓,士气低落,知道时机已到。
他抽出腰间的“备前长船”,向前一指,发出了总攻的号令:“本阵,全军出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钱百贯,知行五十石!”
“喔喔喔——!”
早已按捺不住的山名家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冲向了战场。
佐多胜、大和又吉、鬼冢左近、石井平八、饭田平次郎,五名山名家最勇猛的将领,各率一百精锐,从各个方向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培烙玉!放!”
随着佐多胜一声令下,数十个拳头大小的陶罐被点燃引线,奋力抛上了城头。
这些简易的黑火药手雷在人群中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飞溅的陶片和巨大的声响,足以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守军陷入更大的混乱。
“跟我冲!”
石井平八,这个出身低微的猪武者,悍不畏死的冲在最前面,眼中透出一丝对功勋的渴望和狂热。
他左手持着一面厚重的木盾,右手挥舞着太刀,第一个冲到了城墙之下。
随后无视头顶砸下的石块,将一架攻城梯狠狠地架在墙垛上,随即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射死他!快射死那个疯子!”
城上的守军惊恐地大叫。
数支箭矢呼啸而来。
石井平八身穿一件精良的黑色胴丸,头戴野猪牙前立星兜,脸上还覆盖着一张黑铁面具,虽然全身被铁甲包裹,但他依然不敢大意。
立刻举盾护住要害。
“哆哆哆……”
带着强劲动能的羽箭,射在他手中的木盾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弓箭的劲力直接穿透了盾牌,锋利的箭头从盾牌背面冒了出来,好在终究没有射穿。
“为了主公……!杀啊!山名家的勇士们!”
石井平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翻身登上城头,拔出嘴里腰间的太刀,疯狂的和数名赶来的岞山家士兵厮杀起来。
刚刚登上城头的先锋,是最危险的。
很快他就被一名岞山家的武士和数名足轻围攻,险象环生。
但他却硬是咬着牙,死战不退,很快就多处挂彩。
虽然因为身上精良的胴丸铠甲躲过了杀身之祸,但也受伤不轻。
好在,随着他顶住了压力,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山名家足轻也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喔!嘿!……我石井平八,一番乗!”
(我石井平八,先登一番!)
【注:在日本,“一番”这个词,也就是第一的意思。】
他的吼声,成为了压垮鸟越城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岞山家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山名家精锐常备军攻上城头,岞山家剩余的武士和足轻纷纷投降。
鸟越城,终于破了。
阵内一间长屋内,鸟越城之主古贺长忠在城破的刹那,便在几名亲卫武士的护送下来到了这里。
他跪坐在主位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死装束”,身前放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胁差”。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却异常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到了作为武士的职责。
他无愧于岞山家,也无愧于自己的武士之名。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下了人生中最后的诗句:
“夏夜梦一场,孤城随风散。吾名同朝露,了无痕迹存。”
写罢,他放下笔,解开衣襟,露出坚实的腹部。
他双手紧握胁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入自己的左腹,然后决然地向右一划。
剧痛传来,他却哼都未哼一声。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鹫峰山城的方向,眼中却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主公!臣得罪了!”
在他身后,一个泪流满面的年轻武士举起锋利的打刀,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当鬼冢左近带着士兵冲入此处时,看到的便是古贺长忠的无头尸体,头颅却早已经被他的手下带走。
战国时代,为了防止自己的首级落入敌人手里,很多武士在切腹后都会让属下把头带走,寻找地方安葬。
著名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为了防止自己的尸首落入明智光秀手中,甚至宁愿在切腹后举火自焚,也不愿首级被敌人割下受辱。
此战,山名家付出了三十余名常备,备役足轻伤亡的代价。
而作为“投名状”的江上、横岳等降兵,则死伤超过百人。
攻城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山名义光策马立于城门前,听着手下汇报战果和古贺长忠切腹的消息,顿时心中十分恼怒。
古贺长忠的拼死抵抗,给山名家带来的巨大损伤,让他实在无法原谅。
“传令下去!古贺长忠,负隅顽抗,罪无可恕。”
“其直系亲族,男子无论老幼,一律根切!其家名,从今日起彻底抹除!”
“其余一门、谱代,男性全部贬为矿奴!”
“城中所有女性亲族,登记造册,年轻貌美者,赏给此战立下功勋的将士!”
残酷的命令,让周围的降将们如坠冰窟的同时,也暗暗心惊,纷纷低下头以示恭顺。
对于这个时代的日本战国武士来说,最残酷的并不是身死,而是家名断绝。
义光此举,可谓是将古贺一族彻底在肥前国灭亡绝嗣了。
【今天今天就这几章了,明天再见了,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