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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初入《国艺无双》

    《国艺无双》的录制现场在S市国际会展中心最大的演播厅。

    演播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圆形舞台,舞台中央是一块直径十米的圆形展示区,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绒毯。环绕舞台的是三排弧形观众席,能容纳五百人。观众席后方是四面巨型LED屏幕,实时转播舞台上的细节——因为传统工艺的很多细节太小,肉眼根本看不清,必须依靠高清摄像机放大。

    后台分成了六个独立的准备间,每个准备间门口都挂着对应嘉宾的名牌和国旗。日本的和服织染、法国的蕾丝编织、印度的金线刺绣、意大利的玻璃吹制、土耳其的湿拓画——以及中国刺绣。中国区的准备间原本挂的是姚玉琴的名字,临时换成了手写的“沈绣鸢”三个字,用的是黑色马克笔,笔迹是小周的,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沈绣鸢坐在准备间里,面前摆着节目组提供的工具——一块白色素绢、一套真丝绣线、三根不同粗细的刺绣针。绢是好绢,苏州产的双宫绸,经纬紧密而均匀。线也是好线,天然蚕丝,十二色,每根丝线的光泽都像刚从沸水中抽出来的银鱼。节目组显然吸取了上次竹林直播的教训,不敢再拿劣质工具来糊弄她。

    小周在旁边紧张得一直搓手。“姐,我刚去前面看了一眼。那个法国设计师带来的礼服——真的好夸张,裙摆上全是水晶,灯光一打整条裙子都在发光。导演都疯了,说这个镜头是今年最好的画面。弹幕肯定被他们抢光。”

    “随他们抢。”

    “还有那个日本的和服大师,她带了一件据说价值两百万日元的京友禅访问着,那个染色的层次感——远看还以为是画上去的,近看才知道全是真丝手染。”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姐,咱们真的能压住吗?”

    沈绣鸢把针捻在指尖,感受着针体的弧度。她没有回答小周的问题,因为她正在听外面的声音。后台的隔音不算好,她能听到隔壁准备间传来的法语交谈声、日语寒暄声、印地语祈祷声。每一间准备间里都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剪刀的咔嚓声、蒸汽熨斗的嘶鸣声、珠宝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紧绷而兴奋的低频噪音。每个人都带着自己民族的工艺来这个舞台证明自己。而她带的,是三千年前天绣宗祖师传下来的那根针。

    “小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姐你说!”

    “去观众席找一个位置,安静地看。别紧张。”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绣鸢摊开白绢,开始穿针。她今天要绣的是九尾狐——不是普通的九尾狐,而是《山海经》里那只青丘之狐。她的记忆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天绣宗的藏经阁里第一次翻到《山海经》图卷的那个黄昏。那卷图卷在藏经阁第三层最深处,被一层又一层的禁制保护着,只有历代宗主能打开。师父将绣针传给她那天,带她走进藏经阁,指着那卷图卷对她说:“绣完这卷《山海经》,你就出师了。”她花了整整两百年。每一只异兽、每一株异草、每一座异山,都是用天绣九法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绣到九尾狐的时候,那只狐狸从绣布上跳下来,在她脚边蹭了一下,九条尾巴同时拂过她的裙摆,然后跑进了后山的竹林里。

    那只是她绣出来的第一只九尾狐。今天她要在这个舞台上绣第二只。不是用修真界的灵蚕丝,而是用这个世界的真丝绣线;不是以两百年修为驱动,而是以受损后刚刚恢复一成的灵力。工具不同,灵力不同,但针法是一样的。

    她落下了第一针。

    舞台前方,录制已经开始。

    日本的和服织染大师山本和江第一个出场。她带来的是一件京都友禅染的访问着,整件和服用了一万两千片金箔和八千枚细工簪花,在灯光下像一幅流动的浮世绘。山本和江用带着京都口音的日语介绍了京友禅技法的历史——起源于室町时代,以“手描友禅”为核心,每一笔染料都是画师亲手描绘在绢布上,再经过蒸汽定型、水洗固色,前后需要七十多道工序。翻译在旁边逐句转述,语速跟不上山本和江越讲越兴奋的节奏。展示结束时,掌声如雷。弹幕刷满了“不愧是匠人精神”“日本传统工艺太美了”。

    法国蕾丝编织艺术家索菲·拉格朗日第二个出场。她带来的是一件阿朗松蕾丝披肩,用了十七万米手工编织蕾丝线,耗时两年半完成。披肩展开时,灯光穿过蕾丝的镂空花纹投射在舞台上,形成了一片精细而繁复的影纹。索菲用法语介绍了阿朗松蕾丝的起源——路易十四时期为了减少法国对意大利蕾丝的进口依赖而设立皇家工坊,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弹幕开始刷“法国人也太卷了”“两年半做一条披肩”。

    印度的金线刺绣大师阿米塔·辛格第三个出场。她带了一件沙丽,用真正的金线——将纯金碾成极薄的金箔再切割成细丝,缠绕在丝线芯上——绣满了孔雀图案。沙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每一只孔雀的尾羽都用十二种不同粗细的金线绣成,在镜头放大下呈现出雕塑般的立体感。弹幕刷“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印度手工刺绣太震撼了”。

    然后是压轴。皮埃尔·杜邦。

    他出场时,整个演播厅的灯光暗了一半。追光灯打在他的高定礼服上——一件满镶水晶的晚礼服,裙摆拖尾长达三米。水晶不是贴上去的,是一颗一颗用手工镶嵌进法国蕾丝底布的特制凹槽里,每一颗的切面角度都经过精细调整,确保它们在追光灯下同时折射出同一种冷白色的光。皮埃尔站在礼服旁边,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讲述这件作品的设计理念——以“星夜”为主题,耗时两年,用了三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

    媒体区开始躁动。有记者已经在手机上打好了标题——“法国高定大师皮埃尔·杜邦携‘本世纪最奢华手工品’亮相《国艺无双》”。弹幕密集地刷过“这才是高级定制”“皮埃尔永远的神”“感觉前面几个都白展示了”,密集到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

    翻译的声音在欢呼声中几乎被淹没,只有断断续续的片段飘进后台:“他说这件礼服是向传统手工艺的致敬——以最现代的设计承载最古老的手工精神。每一颗水晶都是手工镶嵌,每一道缝线都是纯手工完成。”

    皮埃尔的展示在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后结束。全场起立鼓掌。追光灯暗了。

    然后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有请中国刺绣代表,沈绣鸢。”

    舞台灯光没有全亮。只亮了一束追光,打在圆形展示区正中央。沈绣鸢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没有任何装饰。头发还是那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成的马尾。手里捧着一方白色手帕,手帕上绣着——肉眼几乎看不清。她用最细的针和最细的线,在那一方手帕上绣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图案。在追光灯下,手帕看起来和素绢没什么区别。

    观众席上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绣的东西呢?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不会翻车了吧——前面几位的作品那么大,她这个连看都看不清。”

    “嘘。别说话。看大屏幕。”

    摄像机推到了手帕上方。镜头放大。十倍。图案浮现了——那是一只狐狸,蜷缩在绢面的一角,毛发纤毫毕现,每一条轮廓线都比最细的蚕丝还细。整个画面是单色的,她只用了青色丝线,靠色阶的深浅变化构造出完整的体积感和纹理。但狐狸是静止的。

    弹幕开始分裂。“好精致,但是太小了吧”“放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根本看不见”“对不住法国那件水晶高定”。

    镜头继续放大。五十倍。狐狸的每根毛发都能看清楚了。它闭着眼睛,九条尾巴围成一个圈包裹着身体,每一条尾巴上的毛流方向都不同。连呼吸的起伏感都能看得到——胸腔在绢面上轻微地上下起伏,节奏和一只沉睡中的幼狐完全一致。弹幕变慢了。

    镜头放大到一百倍。狐狸睁开了眼睛。

    那是两只淡青色的瞳孔,瞳孔中心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竖线,和传说中的青丘九尾狐完全吻合。它在屏幕上眨了眨眼,然后站了起来,九条尾巴缓缓展开,每一条都朝不同的方向摆动。它低头舔了一下前爪,抬起头看向摄像机——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它的眼睛穿透了镜头,穿透了LED屏幕,穿透了五百人观众席上的每一双眼睛。

    全场寂静。

    然后狐狸从手帕上跳了下来。

    它很小——因为是微绣,整只狐狸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它活生生地站在了舞台上,站在追光灯的正中央,九条尾巴在身边轻轻摇曳,淡青色的瞳孔倒映着满场灯光,像一片从绢面上逃逸出来的星空。

    弹幕彻底死寂了三秒。然后像决堤一样爆开。

    “我没看错吧???那是活的???”

    “镜头一百倍的时候它眼睛里有光!不是特效的光,是生物瞳孔反射的光!”

    “我现在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西方有高级定制,东方有万物生灵。”

    皮埃尔·杜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本能——他的大脑还没处理完眼前的信息,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走到展示区边缘,蹲下身,和那只指甲盖大小的九尾狐对视。他看了很久,久到摄像师都不知道要不要切画面,然后他站起来,用法语对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犹豫了一下,对着麦克风说:“皮埃尔先生说——他的水晶在它面前,只是石头。”

    弹幕疯了。社交媒体同步直播的在线观看人数在这个时间点冲破了服务器预留带宽上限——比竹林直播那次更猛,猛到一个见过大场面的制片人老刘从控制台后面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自己的保温杯,茶叶水洒了一地,他连擦都没擦。

    “技术部!带宽再扩!扩一倍——不,扩三倍!快!”

    数据监测屏幕上,中国的微博、抖音、B站,海外的Twitter、TikTok、YouTube,六个平台同时出现“Chinese micro-embroidery”这个词条的峰值。没有任何营销号提前造势,没有任何水军铺量,是实打实的观众自发搜索、自发转发、自发翻译。不同国家、不同时区、不同语言的人,在同三分钟内被一只针尖大小的九尾狐击中了。

    沈绣鸢站在追光灯下,手掌摊开,让那只小狐狸跳上她的掌心。狐狸盘起九条尾巴,蜷在她的掌纹中央,闭上了眼睛。从落针到收尾,她用了四十分钟。她没说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但这只小狐狸把她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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