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粗细的白蜡烛已然燃至最底,那摇曳的火焰在“嗤”一声轻响后,泯灭于厚厚的烛泪堆间,叫房内的光芒更暗淡了一分。
“你是说我的兄弟安格隆与他的军团是并不光辉的?”
昏暗间,原体自舒适的单人沙发上起身,他走向烛台,自精金底座的隐藏抽屉中另拿了一支蜡烛。
这蜡烛上雕刻着他的兄弟基利曼与极限战士,画面在歌颂又一次胜利,那些盔甲齐整的战士紧紧地跟随在极限战士之主身旁。
嚓。
原体没有用火柴,他手中的白烛顶端便自行燃烧起来,火苗照亮原体的手,泽洛将这根蜡烛重新插进烛台内。
这种活一般是机仆来做,但原体拒绝了机仆,他认为他能自己管理好自己的内务之事。
他身后,坐在沙发上的禁军依旧肌肉紧绷,原体的疑问在房间中回荡,迟迟没有回应。
帝皇并不欢迎安格隆,他麾下的禁军也代表了帝皇本人的意志,更关键的是,安格隆在回归帝国时,曾经因失控击杀了几位禁军。
禁军不欢迎安格隆,对这位原体的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厌恶”。
即便如此,幸瑞斯并未在刚才的讲述中透露太多主观评价,
他只是叙述十二军团与安格隆本身,以及帝国境内对他们的评价。
“对于第十二军团吞世者,帝国境内的确有类似评价,”
幸瑞斯声音平静地说,
“在安格隆大人麾下,吞世者的战斗风格较为激进,跟他们对接的各帝国部门都对此有过不满。”
“不满?”
泽洛又拿出另一只蜡烛,柱身上雕刻着行在帝皇身旁的牧狼神荷鲁斯。
“他们是一支不喜欢跟外界打交道的军团?为什么?是帝皇将他们摆放于这一位置的吗?”
当然不是,泽洛话中隐含的指控令禁军感到不满,
安格隆与他的军团纯粹是咎由自取,一个无法统治自己母星的原体,一个起义失败的原体,在众多原体中,安格隆绝对是一个残破品,一个失败品。
但刚刚禁军并没有详说安格隆是为何如此,他只是客观阐述了帝国对原体与军团的评价。
“吾主并非有意安排,这是安格隆大人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
烛台上这下又熊熊燃烧起蜡烛,泽洛侧过头看向禁军,火光将他的面部与双目染上一层朦胧。
“安格隆大人在母星时期时被当地人施加了一种名为‘屠夫之钉’的刑具,这会让原体持续愤怒与无法思考,同时无法被去除——这令原体无法很好地管理军团。”
“……”
禁军忽然愣了一下,因为刚刚还在房间边缘的原体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以幸瑞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
?!
怎么可能,他甚至连原体的一丝残影都没有捕捉到?!
原体的身影遮蔽住光芒,巨大的阴影投射在禁军金胄之上。
阴影垂在原体面对禁军的那一面,这很古怪,房间内熊熊燃烧着烛群,但禁军却看不清泽洛的脸,他的脸被模糊不清的黑暗笼罩。
禁军只能看见那双淡蓝色的双目在闪闪发光。
“人类之主无法去除屠夫之钉?”
“我主尝试过,但屠夫之钉已然取代了安格隆大人的一部分大脑,强制取下与停止刑具运行都会导致原体死亡。”
“……”
禁军面前的泽洛眯了眯眼,
“据你所讲,”
他缓慢地开口,
“光荣的大天使回归时,帝皇派出了他最受宠的儿子荷鲁斯亲自教导圣吉列斯;而仁慈的伏尔甘回归时,帝皇派出了他严谨高效的费努斯去指导。”
“在你刚刚的讲述中,一般新回归帝国的原体,人类之主都会选择在帝国内较为光荣的兄弟做其指导,以帮助其更好地融入帝国,同时为其军团建立荣耀。”
“但我在你的话语中,没有听见任何一丝有关吞世者的赞赏。”
泽洛忽然弯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的禁军,他离禁军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近到禁军终于感知到原体周身那层极淡的灵能溢出。
原体眯着眼,似乎想透过禁军的头盔目镜去直视禁军的双目。
幸瑞斯感觉一滴汗自自己额角淌下,他想要起身,但原体早就利用身形将他禁锢在椅子之上。
此刻舒适的沙发忽然化作了审讯室中的电椅。
“为什么?”
泽洛真挚地问道,同时原体更进一步,他将手伸向禁军的头盔,
幸瑞斯认为自己本该直接躲避,但是在这一瞬他似乎化作了被猛兽盯着的草食动物,竟然动弹不得。
他能感受到原体正试着把他的头盔摘下来,但好在禁军的所有装备都需要禁军本人的生物序列钥匙才能操作。
“你可以试着把头盔摘下来,幸瑞斯。”
泽洛的声音沉闷地响在头盔之外,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很紧张,但是我想感知些别的,我承认,人类之主将你们设计地很好,我感受不到更深层的内容了,也可能因为这个头盔阻拦了我。”
在斯托尔星,人们从不拒绝泽洛阅读他们,或许他们其实根本没有意识到泽洛在做这件事。
又或者加入泽洛的庇佑下,本身代表着默认这方面的权限开放。
不过在他们感觉对不住泽洛时,他们又会下意识回避眼神交流,可能斯托尔人潜意识中知晓泽洛在审视他们的灵魂。
泽洛提供给他们安全、未来,终结他们的不安,不是让他们有空跟有精力去跟他隐瞒秘密的。
大部分斯托尔人的灵魂也足够易懂,泽洛不用凝视着他们的双目,便可以感知到他需要的信息。
“你得把你的头盔摘下来,这样我们的沟通会更顺利。”
泽洛说,他在尝试着摘下禁军头盔,他已摸到锁着头盔的按钮了,但是这个按钮并不认他。
如果直接发力的话,泽洛担心他把这位禁军的头连同头盔一起摘下来,这有些危险。
又或者叫他脱掉一层皮肉,这叫人痛苦,因此不可取,并不必要。
“我的灵能天赋很一般,非常抱歉,”
泽洛耐心地解释着,
“只有当我一对一直视人们双目的时候,我才能让我的灵能进去,让我看到更多,
你说的话让我感到困惑,所以还是把头盔摘下来,我想看清楚你究竟是想怎么描述十二军团的。”
“……”
原体的话叫幸瑞斯心脏狂跳,更多的汗珠自额角滑落,他的脑袋已经被原体攥住,只要泽洛愿意,禁军的头颅就会像装满水的气球般爆开。
“容我拒绝,”
幸瑞斯强压住不安,他的声音平稳威严,就好像没有一个巨人正在用手掌抚摸他的头那样。
“大人,请您同我保持距离。”
“真的不可以吗?”
“大人!”
“好吧。”
泽洛忽然松开手,他张着双手向后退了几步,但双目仍然紧紧盯着禁军,视线炽热到仿佛将禁军烧出一个窟窿。
“人类之主都同意我共感他的灵魂,”
泽洛说,但其实是他试着凝视帝皇双目时,他什么都没有感知到,就像是伸出手但是什么都没有碰到,他面前是空气。
只有帝皇允许他进行共感时,泽洛才成功了。
“难道人类之主禁止我观察你的灵魂?”
不,人类之主没有说这件事,但这件事诡异到让禁军喘不上气,
他不认为让这个刚回归,并被发配到十二军团学习的原体窥探自己的灵魂是件好事。
“请理解我的职能,大人,我的职责是监督您,贸然让您对我使用灵能可能会导致我失责。”
见原体后退空出了空间,禁军几乎是以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起身,
“你怕我对你使用巫术,蒙蔽你的五感,扭曲你的感知,然后你监督我的任务就失败了?”
泽洛摊开手,
“不,我不会这么做的,除非你要求我这么做。”
并非,泽洛想他迟早会这么做,但他实在是对灵能不熟练,在有十足把握前他不会贸然尝试。
他对此没有发誓,因此并不具备任何效力。
帝皇也未禁止他做这件事,他只说了不要透露恶魔,不要透露亚空间有关知识。
幸瑞斯的心脏狂跳,这个禁军飞快地走到了门口,满是惊恐与紧张,似乎下一刻就会举起枪朝泽洛射击。
看来问不出什么了,泽洛想,下次面对禁军,他该继续尝试语言诱导。
他不该如此激进,泽洛习惯人们对他坦诚,对于意识与灵魂上反抗他的人类,他感到不适。
在斯托尔星上,人们只要看到他,便会臣服于他,那些尖叫,反抗泽洛的都是灵能异形跟恶魔。
当然,有些被折磨到疯癫,被人们认定毫无康复希望的人有时也会抗拒泽洛,他们抗拒所有外者,这种人一般斯托尔人会赐予他们解脱。
泽洛刚刚太困惑了,以至于过于想要知道答案,他的兄弟,安格隆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关第一军团与第二军团,泽洛能看出来这是帝皇的禁令,因此他知趣不会多问,
但十二军团却是他即将抵达的军团,按理说泽洛有权知道有关十二军团的情况。
可是禁军仍然不愿多言,只是语焉不详地向泽洛展示出这支军团并不光荣,泽洛能听出来禁军语言之下的厌恶。
一个令禁军厌恶的军团。
他想要进一步询问细节,可幸瑞斯看起来已经想走了。
果然,禁军朝他行了一礼。
“我会在您房间外执行我的职能,请您理解,也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辛苦你告诉我这些事了,谢谢你。”
原体这句话一出,禁军便迫不及待地立刻开门离开了这间房间,仿佛这里面有着某种洪水猛兽。
在离开这房间的最后那刻,出于某种直觉,禁军幸瑞斯回头看了即将关闭的门缝一眼。
房间内,原体的目光对上了他的,又朝他笑了笑,但那些熊熊燃烧着的蜡烛全都熄灭了,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原体就那么站在原地。
他最后那些话顺着门缝挤出来,
“请谅解,我习惯不点蜡烛与开灯,斯托尔星上物资比较匮乏,我在黑暗里也能看书。”
“但是前几天我看你在观察我,为了方便你观察,我一直点着蜡烛。”
“今天既然跟你交流过了,那么我便先不点烛了,谢谢你的理解,或者你要求我保持照明?”
幸瑞斯胸中,心脏仍剧烈地砰砰直跳,他之前还短暂地困惑于为什么原体在桌上小憩时并不熄灯。
这下他知道为什么了。
“不,请您自便。”
借助红外成像,禁军幸瑞斯惊恐地看着原体像是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般,跟往常一样拿了本书便做到书桌上去学习了。
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似乎并不会很顺利。
禁军盯着红外成像中的原体,发现原体的坐姿并不是正常的坐姿,更像是悬在椅子上,乍一看原体坐在椅子上,但实际上椅子松软的椅面并没有一丝一毫地凹陷。
泽洛一点没有朝椅子借力,他并没有真正坐下。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