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陈甲推门出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层薄纱罩在院子里。
他没走出三步就顿住了,石阶下面蹲了一排人,七八个,全仰着脸看他。
周老六在最前头,两只手捧着粥碗跟捧什么宝贝似的,眼巴巴的。
“陈哥,粥给你盛过来了,趁热。”
陈甲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你们蹲这儿多久了?”
“没没没,刚来袋就……就一炷香吧。”
陈甲没说话,低头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他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扫了一圈面前这些人个个眼睛里都亮着光。
“今天抽签了吗?”
“还没呢,这会儿还差一炷香。”
陈甲点点头。
“走吧,去看看。”
东院的人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蹲着的跳起来的,靠墙的直起身的。
院门口石阶上那三四个半大小子早就蹦起来了,嗷嗷叫着往前开路。
今天的擂台场,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擂台周围站满了人,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各院弟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连墙头上都蹲了几个看热闹的杂役。
而这次是昨天观战的三位外门长老主持。
几位管事躬着腰站在台子边上,长老压低了三分。
“六强弟子,上台抽签。”
正方还写着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边。
东院,陈甲。
北院,魏无病。
南院,赵大河,孙齐。
西院,钱九,李四平。
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
陈甲走在最后。
他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东院的人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两侧的目光全扎在他身上东院的灼热。
陈甲走到竹筒前站定,台上六个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陈甲伸手进去,两根签子挨在一起,他随便捏了一根拔出来,翻过来黑签。
他抬头找对面的红签。
正是昨天那个小姑娘北院魏无病
小姑娘今天换了身窄袖的青衫,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只皮囊。
她看见陈甲手里的黑签,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把签子往袖子里一拢,没说话,转身往候场区走。
台下的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第一场抽完,南院赵大河对西院李四平。
长老竹筒往台上一搁,嗓门拉开了。
南院赵大河,西院李四平,上台!"
赵大河从南院候场区站起来的时候,人堆里自动让出一圈空。
他光着上半身,胸口两块大肉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晨光打在皮肤上泛着一层油亮。
他往擂台走,步子沉,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地咚咚响。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院人群里的孙齐,孙齐冲他点了下头,他把头转回去,大步跨上了擂台。
西院那边,李四平是被人从人群后面推出来的。
瘦,干,脸上没什么血色,颧骨凸着,两条胳膊细得像麻杆。
他走到擂台边上,手扶着木板愣了一瞬才翻上去,鞋底蹭着台面发出吱的一声。
两人站定。
赵大河比李四平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度能装下李四平两个半。
台下的人看着这对悬殊的身形,嗡嗡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浮起来。
“这还用打?”
“李四平昨天运气进的吧……”
赵大河叉着腰咧嘴笑了一下,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
“小兄弟,要不你自己下去?”
“省得我费事。”
李四平没接话。他把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腰沉下去一寸,两只枯瘦的手掌一前一后摆开。
那架势不花哨,但下盘很稳,重心压得很低,像一棵被风按住了的瘦竹。
赵大河的笑容收了半寸。
他往前跨了一步就一步,右拳从腰间轰出来,拳面上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浪,风声呜呜地卷着往前推。
台下东院候场区,陈甲靠在柱子上眯着眼看。
这一拳的力道他隔了十几丈都能感觉到—
赵大河的拳不光是快,是重!
重到拳还没到,风先到了,风压能把人的衣摆往后掀。
李四平没硬接。
他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歪的角度刁钻,像是腰突然折了一截。
赵大河的拳风擦着他左肩轰过去,气浪扫到的地方,李四平的衣袖嘶啦裂了条口子。
他借着歪身的势头往侧前方滚了半圈,手掌在台面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左掌顺势往赵大河右肋切下去。
赵大河粗短的手掌往下一拍,啪地截住了李四平的掌沿。
两掌相撞的声音脆得像劈柴。
李四平的手腕被震得往上弹了半寸,整条胳膊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但李四平没退。他左手被截,右手已经从下面穿了上来,食指中指并拢,点向赵大河左胸乳根穴。
指尖带风,又轻又急,像蚊子叮人。
赵大河侧身避了一下,那一指没点实,指风扫在他胸口的旧疤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赵大河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红印,瞳孔猛地缩了。
“你!”
他的声音被李四平的第二轮攻击截断了。李四平整个人矮了下去。
下盘扫腿贴着台面踹过来,目标是赵大河右脚的脚踝。
这一扫又快又阴,台下的西院弟子猛地爆出一声喊。
“好!”
赵大河没躲。
他把右脚往下一跺——轰的一声,擂台木板震了三震,一股气劲从脚底炸开。
把李四平的扫腿直接震偏了方向。
李四平的身子跟着歪了半圈,重心被打乱了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
赵大河的右拳从上方砸下来,没有花哨,就是一拳。
拳面压着风声往下坠,像一块磨盘从房梁上松了绳。
李四平抬起双臂交叉挡在头顶,两只瘦胳膊绷得青筋暴起。
拳砸在交叉的双臂上。
轰。
李四平的双臂被打得往下一陷,膝盖猛地磕在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脸瞬间涨红,血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赵大河的第二拳又到了。
拳风呜呜地压下来,比第一拳更重。
李四平的双臂还没来得及重新架好,拳头已经砸在他左肩上。
咔嚓。
台下的西院人群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音清晰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骨头错位的那种脆响,像有人折了一根干柴。
他用右手撑着台面,右腿蹬了一下,居然又站了起来。
左肩塌着,脖子歪向右侧。
台下安静了西院那些人全站了起来。
赵大河也停了手。
他站在李四平两步远的地方,喘了两口粗气,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晃晃的人。
他的拳头还举着,但没砸下去。
但李四平还是对着赵大河说了一句。
“你已经输了,还硬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