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 咚 —— 咚 ——”
三声沉闷的朝阳鼓从祠堂正殿传出，荡遍全村。
这是塔寨传了几代的老规矩 —— 开宗祠、动家法，必先鸣鼓告祖，召全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入祠观刑。
没半柱香的工夫，祠堂院里院外就站得满满当当。
各房按辈分排得整整齐齐，没人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正殿烛火燃得正旺，十几根胳膊粗的蜡烛照着满墙祖宗牌位，香烟袅袅往上飘，混着晨雾压在人头顶，喘口气都觉得沉。
林耀东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老山檀佛珠。
他垂着眼，仿佛在闭目养神，可底下站着的百十号人，没一个敢抬头往他脸上瞟。
林耀华立在他左手边，面色凝重；右手边三房的位置上，林宗辉指尖死死攥着裤缝，下颌绷成一条直线，眼底翻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天没亮就被人叫醒，说东哥要开宗祠办林胜文。
他披了件衣服就往林耀东院里跑，站在冷风里等了半个钟头，连院门都没让进。
“告祖 ——”
执事的老人拖着长音喊了一声。
林耀东缓缓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鞠了三躬。
“不肖子孙耀东，今日开祠，只为整肃族规。族人林胜文，私贩违禁货物，中饱私囊，勾连外贼，坏我林氏规矩。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祠堂。
话音落，他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回座，淡淡吐出两个字：“带人。”
林天浩一挥手，两个壮实的族丁架着一个人从侧廊走了进来。
那人肩膀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头发乱蓬蓬沾着草屑，裤腿上全是泥，正是林胜文。
一夜之间，他像是脱了形，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站都站不稳，被族丁一路拖到正殿中央，“扑通” 砸在青石板地上。
一抬头看见满墙牌位和上座的林耀东，林胜文当场就垮了。
“东叔！东叔我错了！” 他连滚带爬往前扑，额头狠狠往地上磕，“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您饶我这一次！我把钱全交出来！一分都不剩！”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
没几下额头就渗出血印子，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底下有年轻族人偷偷抬眼瞟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心里嘀咕：往日里仗着三房身份耀武扬威的林胜文，这会儿跟条丧家犬似的。
林耀东垂着眼看他，佛珠在指尖转得不紧不慢，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个活人，是块碍眼的石头。
“知道错了？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林胜文磕磕巴巴：“我…… 我不该偷偷把次品运出去卖…… 不该私吞族里的货…… 东叔，我就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糊涂？你半夜摸去仓库装车的时候不糊涂，跟高启盛在酒桌上点钱的时候不糊涂，现在跪在祖宗牌位跟前，你跟我说糊涂？”
林耀东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林胜文面前。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林胜文身上，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问你，塔寨的规矩是什么？"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胜文牙齿打颤，上牙碰下牙哒哒响，嗫嚅了半天，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忘了？" 林耀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满院子的族人，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把腰弯得更低了，“那我今天就再跟所有人说一遍，免得往后还有人装糊涂。”
"塔寨的货，只走大单，只走海外。国内市场，半分都不能碰。"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为什么？因为在国内散货，就是在咱们自己脚底下埋炸弹！今天卖一点，明天卖一点，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找上门！到时候，全村上万口人的脑袋，全得没了！"
"全村人靠着吃饭的营生，就因为你一个人贪心，差点毁于一旦！"
他一脚踹在林胜文肩膀上，直接把人踹翻在地。
这一脚看着不重，却把林胜文吓得魂飞魄散。
"东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想去抱林耀东的腿，被旁边的林天浩一脚踩住后背摁在地上，"钱我都退！我一分不少全退回来！求您看在我是三房人的份上，看在我爹当年跟着您一起打拼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
他哭着喊着，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住站在角落里的林宗辉。
“辉叔！辉叔您救救我！您跟东叔说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您当牛做马！”
听到这声喊，林宗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他对着林耀东拱了拱手，声音沉哑：“东哥，胜文年轻，不懂事，犯了大错，该罚。可他毕竟是三房的人，按族里老规矩，房内子弟犯错，该由各房自行处置。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上家法，关他三年五载，绝不让他再踏错一步。您看…… 能不能给孩子留条后路？”
这话听着是服软求情，实则是在争三房的脸面。真要是大房当众动了三房的人，以后他这个三房头人，在族里就抬不起头了。
院子里的族人都悄悄抬眼，大气不敢喘。谁都明白，这不止是罚一个林胜文，更是大房和三房的一次较劲。
林耀东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宗辉，你的意思是，我越俎代庖了？”
“不敢。” 林宗辉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外扬？”
林耀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他把货卖到静海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他拿着全村人的身家性命换自己腰包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家丑不可外扬？”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供桌旁，伸手抚过那本厚厚的林氏族谱，声音掷地有声：
“塔寨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哪一房哪一家，靠的是全族上下一条心，守着同一条规矩！今天我饶了林胜文，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学他！到时候警察摸进来，外人打进来，谁来担这个责任？你林宗辉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话，他目光如刀，直直逼视过去。
林宗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低下头，闷声道：“…… 东哥说得是。”
他垂着眼退回去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落在林耀东背影上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旁边三房几个年轻子弟按捺不住想站起来，被他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硬生生按在了原地。
林胜文见唯一的指望也没了，当场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 “完了”“我完了”，眼泪鼻涕流了一嘴，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林耀东环视一圈祠堂里的族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跟他对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祸上身。
"我再说一遍。塔寨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全村人守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是全村人的仇人。"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瘫成烂泥的林胜文身上，
“林胜文，私售货品，中饱私囊，勾连外贼，触犯族规第三条、第七条。按族规 —— 逐出族谱，沉潭，家人赶出塔寨，永世不得回村。其名下族中分红、田产份额，全部充公。”
话音落，他转身走到供桌前。执事老人早已捧来朱漆托盘，盘中摆着一支饱蘸朱砂的大笔，旁边摊开泛黄的林氏族谱。
林耀东拿起笔，找到 “林胜文” 三个字，手腕一沉，一道鲜红的粗线狠狠划了下去，朱砂入纸三分，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啪。”
笔稳稳落回托盘，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从今往后，林氏族谱，再无此人。生不能入祠，死不能入葬。”
他抬眼扫过全场，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谁有异议，现在站出来说。”
话音落下，祠堂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风从天井吹进来，卷着烟气扫过烛火，十几根牛油蜡齐齐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乱颤，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没人说话。
连咳嗽声都没了，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在烛台上的细微声响。
这话一出，院子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逐出族谱，沉潭处死。这在塔寨，比寻常的死刑还可怕。没了族籍，就是没了根，生不能进村，死不能入葬，连做鬼都是孤魂野鬼。
林胜文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拖下去。"
林耀东淡淡吩咐了一句，仿佛刚才处置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碾死了一只爬进祠堂的蚂蚁。
两个后生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昏过去的林胜文拖了出去。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也不知是汗还是尿。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东叔这是动了真怒。
也是杀鸡儆猴。
从今往后，谁再敢打国内散货的主意，林胜文今天的下场，就是明天的自己。
林耀东转过身，慢慢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旁边的青瓷茶杯，掀开杯盖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茶汤温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刚才那场腥风血雨，不过是喝了杯茶的工夫。
"天浩。"
"东叔。" 林天浩上前一步。
"静海那个高启盛，你安排一下。" 林耀东眼皮都没抬，"货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线也得从他手里断了。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更别把麻烦引回村子。"
"明白。" 林天浩沉声应下。
旁边的林耀华却皱了皱眉，有些担心："东哥，那个高启盛可是高启强的亲弟弟。咱们要是动了他，被高启强察觉的话，会不会坏事？那高启强在静海经营这么多年，手里也有点势力，真跟咱们拧起来，也是个麻烦。”
"高启强？"
林耀东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一个卖鱼起家的混混，也配跟塔寨叫板？" 他背着手，语气倨傲，"给他十个胆子，他敢踏进塔寨一步，我就让他躺着出去。"
在他眼里，静海的黑老大再横，也不过是城里的混混。塔寨是什么地方？上千户人家拧成一股绳，族规比国法还严，别说一个高启强，就是赵立冬来了，也别想轻易讨到好处。
他丝毫没把高启强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