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乌江亭长
【公元前202年,黄昏,乌江浦】
残阳如血,泼洒在乌江的水面上,红得刺眼。
码头上,一只窄小的舴艋船孤零零地系在木桩上。船头的乌江亭长,头戴箬笠,手扶船篙,望着北方卷起的冲天烟尘,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焦急。
烟尘散处,二十余骑人马踉跄而出。人皆带伤,马尽汗血。
为首之人,身披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战袍,满身血污与尘土,唯有一双重瞳,依旧亮得让人心悸——正是项羽。
乌骓马驮着主人,每一步都踏得极重,腹胁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呼吸翻张,黑红的血水不断滴落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与江水融为一体。
项羽勒住马。
乌骓马长嘶一声,那声音嘶哑破碎,不像战马咆哮,更像垂死野兽的呜咽。
项羽抬起头,看见了那条船,也看见了船头那个瑟缩的老者。
“来者可是项王?”亭长拱手高声,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单薄而急促,“臣乃乌江亭长。今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臣独有此船,汉军至,无以渡!”
“足王也……”
“愿大王急渡……”
这几个字,像钝锤一样敲在项羽的心上。
他一生逐鹿,要的是“彼可取而代也”的天下霸业,何曾想过退回一隅之地,去做一个偏安的“江东王”?
项羽怔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干涩,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亭长……”他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平静,“汝误矣。”
他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膝盖微微一颤,险些跪倒在地,却硬生生撑住了。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项羽牵着乌骓马,一步步走向船头,那双重瞳直视着亭长,“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向,今无一人还。”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二十余名伤痕累累的骑士,又指了指自己。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项羽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依旧倔强,“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亭长愣住了。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败军之将。没有歇斯底里的狂怒,没有摇尾乞怜的卑微,只有一种英雄末路、却又不肯苟且的惨烈尊严。
“大王……”亭长眼眶红了,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
项羽却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向北方那片血染的土地,负手而立,只留给亭长一个萧索而决绝的背影。
“汉军将至。汝速去,勿复留此。”
亭长看着那背影,长叹一声,终是流着泪,将船篙撑入水中,把船撑离岸边数尺,静静停泊在江心,等待这末路霸王的最后一个决定。
项羽站在岸边,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打。他没有上船,只是看着那条船,仿佛在看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正一点点漂远。
乌骓马在他身边不安地踏着蹄子,时不时回头,用头颅蹭着主人染血的手臂,发出低低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