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坐在堂屋门槛上,拐杖靠在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就跟他这条瘸腿一样,半死不活地吊着。
老郎中昨天来换了最后一次药,把缠在腿上的布条拆了,伤口确实长好了,但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疤,深深凹陷进去,像是被挖掉了一块肉。
更致命的是,老郎中让他试着走两步,他咬着牙迈出右腿,脚一落地,整个人就往右边歪了过去,要不是老郎中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差点一头栽在门框上。
“伤了筋了。”
老郎中摇着头,把布条重新缠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盖棺定论的意味。
“伤口能长好,但这条腿的力气是回不来了。以后走路得拄拐,天阴下雨还会疼。考功名的事……就别想了。”
高文当时没有哭,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坐在炕沿上,盯着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他其实早就清楚了这个结果,只是今天才确定。
考功名的事就别想了。
他读了十几年书,虽然两次县试都没考上,但至少还有希望,至少还能跟村里人说自己是读书人,是迟早要中秀才的人。
可现在这条腿真瘸了,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
大虞朝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这是铁律,谁也不能破。
全都是高洋的错。
高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印子。
“老大,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吃饭了!”
王氏端着一碗稀粥从灶房里出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高文接过粥碗,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碗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粥碗摔得四分五裂,稀粥溅了一地,几片野菜叶子贴在门槛上,像是几片烂掉的树皮。
“我不吃!天天喝稀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以前高洋在的时候,家里顿顿有肉,现在呢?连口干的都吃不上!”
王氏被吓得一哆嗦,随即眼圈又红了:“老大,你吼什么吼?家里没钱了!
你爹昨天把最后几张兔皮拿去镇上卖了,换了十几文钱,买了几斤粗米,就这些了。你要是有本事,你也上山打猎去啊!”
这话戳到了高文的死穴。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高泰倒是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粥碗,又看了看高文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许久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哥,你跟碗较什么劲?碗又没惹你。”
高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高泰烧穿:“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不是说等着就行吗?
我等了这么多天,等到什么了?等到高洋又打了一头野猪!等到他的新房子都快盖好了!等到老子这条腿彻底瘸了!”
高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院子里,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地扔到墙角。
自从分家之后,他就习惯了这种鸡飞狗跳,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但其实看似沉稳,实则是没招了。
“大哥,高洋昨天又打了一头野猪,这事我知道。他的新房子快盖好了,这事我也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越是风光,得罪的人就越多。”
高文冷笑一声:“这话你上回就说过了!什么得罪的人越来越多,结果呢?大柳村那帮废物被他三箭就吓跑了!赵虎到现在还在村里抬不起头!”
“赵虎是废物,这我早就说过。但大哥,你知不知道赵虎最近在干什么?”
高文愣了一下:“干什么?”
“他在镇上认识一个叫赖三的人。赖三是青石镇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专门在集市上收保护费,手底下有几个跟他一样不要命的混子。赵虎前几天去镇上喝酒,碰上了赖三,两个人一拍即合。”
高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又怎么样?大柳村三四十号猎户都拿高洋没办法,一个镇上的泼皮能干什么?”
“大哥,你太小看泼皮了。”
高泰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猎户们虽然人多,但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你让他们上山打猎还行,你让他们去跟人玩阴的,他们根本不会。
但赖三不一样,这种人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栽赃陷害、敲诈勒索、打闷棍套麻袋,这些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高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大哥,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高文坐在门槛上,看着高泰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他读了十几年书,自诩是读书人,自诩比高洋有脑子,可现在他想报复高洋,却连一个像样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找赵虎,赵虎被揍了。找猎户,猎户被三箭吓跑了。
现在又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镇上的泼皮身上。
他高文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高文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沿着村路往村东头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在那个破院子里待着。
走了没多远,他远远就看见了高洋家的新房子。
三间青砖大瓦房已经封了顶,屋顶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院墙也砌好了,一丈高,比村里所有人家的院墙都高出一大截,墙头上扎满了碎瓷片,锋利得像一排獠牙。
院子里传来孙瓦匠吆喝的声音,还有工匠们钉门窗的敲打声。
灶棚里飘出一阵阵肉香,是野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浓郁得连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闻到。
高文站在村路边上,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那座新房子,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那是他的房子。
那些砖瓦,那些肉香,那些铜钱,全都应该是他的!
可现在他只能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