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人,与那天的人就是同一个人,但是长相不一样,而是跟你送来的那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也不叫什么金英姬,而是叫高善花。”
朴成熙赶到医院后,姜哲把一份打印好的报告递给了他。
“今年21岁,四年前她的弟弟,高秀贤确诊白血病,三年前,她给弟弟进行了骨髓移植,在那之前她的联网病历都具有连贯性,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但紧接着她的病历就空白了三年,不过奇怪的是,她再次出现并接受检查竟然是得了脑癌。你说奇不奇怪...而且啊,为什么她要用一个假名呢?...”
朴成熙沉默地看完了这份资料,又粗暴地打断了姜医生仍在絮絮叨叨的话。
“姜医生,你今天看见的这些东西,千万不能往外说一句话。”
“新闻保密性嘛,我懂的。”
“不...是作为朋友的忠告。”
姜医生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
离开医院后,朴成熙回到了办公桌前,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在这个时代,只要掌握一个人的名字,想要查到他的一些信息并不困难,尤其是,一个因为诈骗罪而上过网络新闻的女人更是如此。
高善花的父母早已不在,是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就如同许多‘日日剧’的剧情那样,困苦的家庭只会迎来更进一步的困苦,然后悄然地从这个世上抹去。
她的弟弟高秀贤患上了白血病,十八岁的她只能用她已经成熟的、唯一拥有的且有价值的东西,换来了骨髓移植的手术费用,但是,这也是远远不够的,哪怕透支了她仅剩的东西。
高善花被送进了‘极乐园’。
四年的刑期。
但是,她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外头,并且换了个名字。
朴成熙很是费解。
这个人与金允娜的情况是如此的相似,却又有着某种不同。
朴成熙回想起那份名单,那些刑满出狱的人之中,并没有高善花这个名字,而获得减刑的人员当中,也没有这个名字。
假如李敏容提供的那份名单是绝对正确的,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高善花目前还在服刑,是因为她越狱了吗?
不可能。
极乐园是由多层睡眠舱阵列构成的,不会有越狱这种说法。
那剩下的可能性,也就只有一个,有人把她放出来了,且刑期没有变化。
为什么要把她放出来。
金允娜的资料上没有任何的家人,金英姬的容貌又是为什么要改为像金允娜的样子。
难不成,那天在灵堂里面的人,也是金英姬?
为了什么,为了引出反基因优化的势力?
那也不一定要这么大费周章啊。
随便找个警员假装是远房亲戚不就可以了吗?
对,警员,开京警。
开京警设置了灵堂,开京警把人接走了,开京警知道她的病情。
但有一件事,是开京警不可能办到的。
开京警不可能做到中断服刑把人带出来。
除非,能得到法院或是那个所谓的运营方的同意。
而且,李敏容为什么要劝我不要碰这个事情。李敏容在害怕吗?他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话说回来,那些人,就真的是开京警的人吗?
既然开京警不可能办到那样的事,那这件事就是存疑的。
那么,那些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们又要这个仅剩3个月寿命的女人去做什么事。
朴成熙没办法知道金英姬到底住在哪里,否则他不介意亲自登门拜访,他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准备做什么,又是谁在操控着这个女人,能够操控这个女人的人,必然就是操控着‘极乐园’的人。
当天的夜里,朴成熙通过线索的不断搜查,找到了高善花的弟弟,高秀贤所在的福利设施。
虽然在一个孩子身上想知道点什么不过是一种渺茫的奢望,不过朴成熙早已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希望的资格。于是在下定决心后,第二天,朴成熙便还是亲自去了一趟,这个位于城郊的福利院。
他来的时候,天气很好,只要下了车站,便能从一众树丛中找到一片的豁然开朗,福利院就在那其中。
福利院属于教会名下的机构,紧挨着福利院的就是一座教堂。
从当地人的口中听来,已经是有好几十年的历史,遍体是老旧的红色砖墙,不是贸然出现的摆设,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可惜的是,他被拒之门外了,福利院没法让一个失去亲人的未成年接受一个近乎残酷的采访。
朴成熙失望地坐到了外头的一张长椅上,无奈地抽着烟。
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甚至怀疑这一条重要的线索,是否就要因此而中断。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抬眼看见从公交车站的方向,走来了一对男女,又走到了福利院的围栏边上,也不知是不是恰好,还是真的算准了时间,这两人站在那儿的时候,刚好是福利院的孩子到院子里休息的时间。
朴成熙看不太清两人的模样,但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这两人又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了不远处那树荫下的长椅。
朴成熙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个女人有着一张与金允娜近乎一模一样的脸,或许,应该,肯定,她就是姜医生口中所说的那个人,高善花,现在应该叫她金英姬了。
朴成熙想动又没敢动。
因为那个女人的身旁还有一个男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
朴成熙眯了眯眼睛,他感觉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在哪里...
灵堂,对,他就是那天快步从灵堂走出去的男人,被开京警的人跟在了后头的男人。
不...不止...
他!
朴成熙的记忆突然回到了12月8日的那个晚上。
他就是那天在金允娜身陨的现场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的人。
那个高墙特警!
朴成熙一下子攥紧了自己的双拳。
可那一瞬间,仿佛是觉察到了朴成熙的情绪,那个男人竟扭头看向了朴成熙坐着的位置。
朴成熙深深地吸了口烟,他不敢与那个男人对视。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此刻坐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监视?这是保护?
还说是一种别样的,他一时间难以理解的感情。
一个杀人凶手与假扮成受害人的女人,以一种暧昧的姿态出现在假扮者亲弟弟所在的福利院门前。
朴成熙没法厘清,他也因此而没法靠近。
碍于那个男人的敏锐感觉,朴成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又朝着教堂的方向,离开了。
朴成熙独自坐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对方彻底不见了踪影,他才想起自己是否应该跟上去。
只是此时的朴成熙有一种预感,她还会再来的。
翌日,天上下起了小雪,又是相同的时间,朴成熙再次来到了这个福利院的门前,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待后,希望落空了。
又是一个翌日,天上一片灰朦,又是相同的时间,朴成熙再次来到了这个福利院的门前,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待,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
这一次,是她独自前来的。
起初,他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他看见了公交车站旁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女人正如他第一次遇见的那样,站在了围栏外静静地看着,微笑着,看着里面那群欢乐且健康的孩子,仿佛忘记了她身旁的不远处还有一个朴成熙的存在。
朴成熙走上前去,来到了女人的身旁。
“我经常看你来这里,你是有认识的人在这里吗?为什么,不进去看一看呢?”
金英姬没有理会这个陌生的男人。
“还是说,你现在的容貌即便见了,也没法被他认出来呢?”
金英姬还是没有理会他。
“难道,你忍心在剩下的那些时间里,也不听他喊你一声姐姐吗?”
金英姬扭过头来,她的脸上尽是病容,而她的眼中满是怒意,可是,也就是那么一瞬间,那一瞬间之后,她又恢复到了往日里最温和的模样。
如果可以的话,朴成熙很希望把她最有力量的这个表情记录在相机里,但是他没时间了,公交车站旁的轿车里,有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下了车,并看向了这里。
金英姬不再理会朴成熙,只是任由着对方恣意地说了下去。
“你不说,也没关系。就当是我在这里讲了一个故事。三年前,有个叫高善花的女孩,为了救她的弟弟一命,而犯下了诈骗罪,被关进了‘极乐园’监狱。然而奇怪的是,三年后她的服刑期还没有满的情况下,她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另一个人,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可是现在的她,却因为脑癌只剩下3个月的时间。现在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是希望她的弟弟能过得更好,还是...”
“够了...别说了...”
金英姬的眼里没有朴成熙,但语气中尽是哀求。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开始往福利院的位置走了过来。
“告诉我,好吗?我能帮你...”
金英姬痛苦地摇着头。
但朴成熙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与耐心了。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接近那个高墙特警,为什么你要变成她的模样,他们害你得了绝症,为什么你还要帮他们,你的弟弟如果知道他的所有都是你用命来交换的,他难道就真的会幸福吗?!”
眼泪,禁不住地从金英姬的眼眶里流出,她转身背对着朴成熙,不知道是不想让朴成熙看见她落泪的模样,还是不想让里面的小朋友看见她落泪的模样。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得越来越快了。
“告诉我,那些人到底是谁,我真的能帮你,我是记者,我叫朴成熙!告诉我,他们想让你做什么,告诉我,你在极乐园里遇到的事。”
金英姬本要向前迈开脚步,可她听见了朴成熙的这句话后,又定在了原地。
朴成熙没有上前,他无法确定那两个西装男如果看见他主动上前拦截那个女人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你跟他们,其实没有区别,我也...没有理由帮你,对不起...”
金英姬说完,又迈开了脚步,快步朝着那两个西装男的方向走去。
“有!你有理由!金允娜,那个你模仿的女孩!她跟你一样,只有21岁!她跟你一样,也只有3个月的寿命,昨天死去的是她,今天牺牲的是你,那明天呢?!你的弟弟呢?!谁能保护你的弟弟,那个高墙特警他可以吗?!难道你就不想,为你的弟弟,留下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点的世界吗?!”
哪怕朴成熙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的神态以及语调也已几近歇斯底里。
金英姬没有回头,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着。
“我会来的!我还会来的!我每天都会来的!没有人,没有人应该把人生定格在21岁啊!”
朴成熙喊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与金允娜相处的那些片段如同走马灯一般复现,直到她陨落的那一刻为止。
他的话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金英姬还是离开了,跟随着那两个迎接她的西装男,离开了。
朴成熙注视着那辆渐渐远离直到消失的黑色轿车,
双手,
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