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吧!孛**是不是觉得我很保守?”
“他没说你保守。但是他认为你是个绝对的传统道德风尚的维护者。”许小静一五一十地传达着孛**的说法。
“他说的,一定与那个剧本有关吧?”我觉得自己在对这个剧本的评价上确实是有些不开放。
“剧本的事,他倒是没谈太多。但是,他提出来一个严肃的问题,让我请教你……”许小静的语气显得很凝重。
“严肃的问题?什么问题?”我一想到孛**那一副天生就是搞笑的面孔,实在不知道这种人还能提出什么严肃的问题来。
“李**,你怎么看待文艺工作这个行当?”许小静郑重其事地问道。
“文艺工作……”我想了想,“对于一些人,它是谋生的手段,对于一些人,它是出人头地的机会。而对于一些衣食无忧的人,应该是展示自己才艺的平台了。”
我凭自己对这个行业的理解,觉得只能这么回答。
“哈哈,还行!你总算没像那些白左,把文艺战士、人类灵魂工程师这类话说出来。”许小静话里有些赞许。
“其实,文艺工作应该是具有教育功能的。”我就想起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那篇讲话的精神虽然被目前文艺界的人归入到古董堆里,但是我认为那是中国马列主义文艺观最经典的著作了。
“哈哈,教育功能,你那是过去的观点。自从改革开放政策以来,文艺的教育功能就被剥离,只剩下娱乐、消遣功能了。”许小静嘻嘻哈哈地说道。
“是啊。市场经济嘛!文学艺术难免要沦为商品……”我的思潮又时尚起来,“连官方都把美国大片当成先进文化代表的优秀样板了。”
“嘻嘻,李**,你怎么首鼠两端,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你心里,是不是很纠结呀?”许小静开始取笑我了。
“那你说,文艺工作应该是什么?”我心想,对于这个问题,她这个年轻人一定有自己的答案。
“我没有答案。但是孛**有答案。”
“他怎么说?”
“他说的……你可能接受不了……”许小静故意的卖关子。
“讲!”我下命令式的催促她。
“他说,文艺界,就是下九流的行当!”许小静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下九流?这怎么会?”我立刻惊讶了,这是旧社会人们污蔑艺人的话呀。
孛**是文艺界大腕级的人物,他怎么能这么作贱自己?要是那样的话,他这个省文联副**岂不是下九流的头目了!
“小静,你瞎说!悖**自己就是文艺工作者,他怎么会谩骂自己是下九流?”我马上表示了自己的怀疑。
“也许他说的不是下九流,反正话里有个‘下’字。”小静也对自己的传达准确性怀疑了。
“他说的是‘形而下’吧?”我想小静是听误会了。
“嗯,对了!是形而下。恕我传达不准。不过,悖**私下,常常说下九流几个字。”
“他没有必要这么糟蹋自己吧?”我依然不同意她这种观点。
“这不是他作贱自己。而是社会的客观现实。你知道孛**是学什么专业的?”她问我。
“是戏剧表导吧?”我想起很多的文艺界知名人士都是学习这种专业的。
“不。他学的专业是音乐作曲。他的歌曲,在八十年代曾经风糜一时,我在学校时都唱过呢!”说着,许小静轻轻的哼唱了几段优美的旋律。
“哦,这歌儿,是孛**作曲的?”我更惊讶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优美的旋律,竟然是孛**这么一个创作庸俗小品的人写出来的。
“你觉得……不可思议吧?”许小静猜到我会惊讶。
“确实是难以置信。”我说道,“以他的才情,应该是一位优秀的作曲家或者是音乐家才对,他怎么……沦为写小品的行当了?”
“因为……小品有市场需求。或者说庸俗一些,小品挣钱比作曲来得快!”许小静笑着回答,“你知道,现在体制内文艺院团为什么半死不活?就是因为他们演出与市场不对路。”
“孛**,他一定为自己的选择痛苦过……”我猜测,这么一个优秀的作曲家,竟然会改弦易辙,走了搞笑的路线,这岂不是一个严肃艺术家的悲哀?
“嘻嘻,在残酷的市场经济面前,文艺界的人如果不放下架子,只能饿死。”许小静说到这儿,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我妈妈就是正宗的文艺工作者。她毕业于早期的戏剧学院,分配到省京剧团演出了《静夜思》,在全国会演获得了奖励,后来生下我,就取名许小静。”
“呵呵,原来你的名字是有来历的啊。”我笑着说。
“什么来历?名字就是个符号……”许小静对此并不介意。
“好。继续说你的妈妈……”
“我妈妈后来从省城京剧团来到北辽京剧团,靠着自己的名气,演出了***中的李铁梅、阿庆嫂,都是正面英雄人物,应该是人类灵魂工程师了。
“可是,后来她们京剧团演出的正经剧目没人看,有一次只卖出了五张票。”
“是的。这事儿,我知道的。”我来文联就听到了这个笑话。
“为这,团里只能为职工开50%的工资。后来,逼的没办法,团长开办了戏剧茶楼,专门招待那些有钱的京剧票友。
“来喝茶的人可以与演员合影,喝酒,甚至于可以同台演唱,录像留念。嗨嗨,就差没让女演员陪着人家睡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我感叹道。文联**,本来是应该保护文艺界人员权益的。可是那时的文联,财政正要断奶,前任**两手空空,对这又有什么办法?
“可是,就这样,宣传部长副部长马达加斯加还骂京剧团长不务正业。”
“他那是饱汉不知道饿汉饥。或者是根本不懂得市场经济……”我知道这位爱装假正经的马副部长能干出那事来。
“后来京剧团长分辨说,要是不这么干,我们一团人连50%工资也开不出去,只能到社会上乞讨或者是吃低保了。”
“这位京剧团长算是给他面子了,要是我,就率领全团演员坐到他马副部长家吃饭去。”我恶狠狠地说道。
“呵呵,李**,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证明,严肃文艺没有市场了。残酷的现实已经倒逼着文艺界放下架子或者是尊严了。”
“许小静,你说这些,是不是想让我接受孛**的观点?承认文艺界是形而上下行当?”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了。
“李**,对于孛**的观点,你还不认可吗?”许小静试探的问我。
“我承认这观点有道理。但是,让我接受它,一下子还做不到。我总觉得,文艺工作应该是高尚的。”我十分纠结的说道。
“呵呵,李**,我并不想说服你,也没有必要劝你接受孛**的观点。我们只是随便的谈论一下这个话题。为了让你认清现实的文艺界,一会儿,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去一个地方?哪儿?”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下班之后的晚上,我从来没有与她出去过。
“去原来工人俱乐部的舞厅,放心,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它们受到过省领导视察和表扬。曾经解决过很多下岗女工的就业困难。这下,你放心了吧?哈哈!”
劲爆的音乐声里,在酒精刺激下,许小静和我尽情地挥舞着手臂,摇摆着身体,目光却变得飘渺而迷离。
片刻的恍惚之后,许小静的意识似乎是回到了舞台中央,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笑着擦干泪痕后,她纵情地旋转着身体,更加疯狂地摇摆起来。
“摇啊摇啊摇啊摇……摇啊摇啊摇啊摇……”
三十分钟后,昏暗的舞池里人头攒动,炫目的灯光在头顶极速旋转着,地面在剧烈地震颤,高台之上,领舞的女孩已经陷入癫狂状态。
一直到舞曲停止了,两个人都觉得差不多疯够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看了这个地方,你应该理解孛**的文艺理论了吧!”路灯下,我们一边散步,又捡起了那个话题。
“这样的地方,也配叫文艺?”我有些不齿的说道。
“怎么?刚才你听到的,不是音乐吗?你我跳的,不是舞蹈么?”许小静反问我,“这就是现实中最受欢迎的文艺形式。也许你不需要,但是市场需要。”
是啊,听了许小静的话,我忽然想起,这个工人俱乐部原来是市总工会下属的事业单位,财政断奶之后,工人立即下岗了不少。
为了挣钱支付下岗职工的生活费,俱乐部不得不开了这样的舞厅,几个月就火了起来,对这个事情,有人谩骂,说是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但是,那些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下岗职工,却支持俱乐部坚持下去。
后来,省总工会**前来视察,肯定了俱乐部的做法,那些质疑问难的人才闭嘴了。
文化市场,文化市场,喊叫了多少年,但是一到真正的事情上,就有些敏感了。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很多人往往把文艺看成是政治的一部分,忘记了它本身的娱乐功能。
如果那么认识文艺工作,文化市场还怎么发展?怎么建立?京剧团的旋律剧目,就只能卖出五张票去。
想到这里,我笑了起来。我想,孛**也许是对的,如果他的小品段子不迎合人心,能够达到如此火爆的程度吗?
如果说我是一个体制内养尊处优的官员,为了保住现有的位子和既得利益,可以坚持政治第一,把文化市场的事撇到一边子去不予考虑。
可是,我是文联的**,那么多的文艺工作者和从业人员,都在等待自己开拓文化市场,供他们休养生息、解决生活困难呢。
现在,就连体制内的专业艺术院团,开工资也是没有保障的。如果自己不转变思想观念,有什么资格来当这文艺界有领军人物?
想来想去,我决定:那个影视剧本,就那么样了,不改了!
定下了《凤凰河歌》剧本的稿子,而且准备投拍,我觉得这么大的事应该向宣传部牛部长汇报一下。
这一阵子,我的工作重点回归到文联了,那么,拍摄影视剧这么重要的工作,如果不向上级报告请示,显然是不合适的。
我让金小华打印出了剧本全稿,正要拿着去宣传部,红英来了,说道:“省城爱乐乐团今天下午要来。”
“怎么?他们真来了?”我原来觉得孛**不会这么说话算数,就没有想到如何接待的事。这一来,倒让我有点儿措手不及了。
“怎么?你没工夫接待他们?”红英看到我手里的那个剧本打印稿,就觉得我的心思在别处呢。
“是啊,我想去宣传部,汇报一下这剧本的事。”我有点儿为难,省城爱乐乐团是自己请求孛**请来的,如果自己不出面热情接待一下,显然是不礼貌的。
“这有什么?你去忙自己的活。让春华和音乐家协会的人接待好了。”红英将这事看的很轻松,说:
“他们彼此之间很熟悉。接待起来比你我更合适。大不了……我们付点儿接待费用就是了。”
“那就这样吧。”我说完,挂了春华的手机电话,让她与音乐家协会一起接待省城爱乐乐团的人。
“他们来的这么急,一定是演出完了就回去。放心,我保证接待好他们,有什么问题我随时给你打电话。”春华欣然领命。
我往墙上一瞅,日历已经翻到了九月三十日,怪不得人家今天来。原来晚上就要演出了啊。又想起,昨天《市报》记者还来采访我,问国庆节期间有什么文化活动?
我让记者去找春华,而春华把这一场国庆音乐会当作重头戏介绍给记者了,如果说今天晚上不能正式开始演出,那不是抓瞎了么?
看来,我一天到晚坐在这办公室里,工作起来并不像在凤凰山抓工程项目那么从容,尽管有过预先的计划和安排,但是工作起来还是有顾此失彼的现象。
要怪,就怪许小静,都是她说了孛**的坏话,让自己怀疑了孛**的诚意,才导致了这次措手不及的。可是,许小静是部下,她说话仅仅供参考,我为什么就那么轻信了她呢?
看来,上级与部下彼此之间太过信任了,就容易出现偏听偏信的弊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