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风凄。
黑石镇政府大院里的冬青树叶上,挂着浑浊的泥水。
常务副镇长钱大勇的办公室房门紧锁,人被县纪委带走的消息,如同一阵阴风,刮遍了每一个科室。
旧秩序的裂痕,已经大到了无法修补的地步。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内。
朱文浩审阅着手中的报表。
今日上午十点,清江县委常委会即将召开。
那里是陆国良、顾明川与庞建国等人角力的高台。
钱大勇吐出的供词,将成为引爆常委会的导火索。
而在黑石镇这方小天地,他亦需落子。
他要在县里的红头文件下达之前,把邱德海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将其残存的权威,剥得干干净净。
许洁推门走入,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
“朱书记,扩大会议的与会人员已经到齐了。”
朱文浩将钢笔搁在笔架上。
“走吧。去看看邱书记,还有什么退路。”
镇党委扩大会议,定在九点整。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长条形实木会议桌前,各站所的负责人和班子成员悉数落座。
无人交头接耳,连喝水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主位左侧,钱大勇的空椅,刺目至极。
邱德海双手压着桌面,面庞透着常年熬夜后的蜡黄,眼窝深陷。
昨夜他在办公室里烧毁了部分旧档,但这举动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惶恐。
钱大勇在留置室里究竟吐了多少东西,他一无所知。
他必须稳住大局。
只要县里的问责文件还没下达,他依旧是名正言顺的一把手。
“开会。”
邱德海嗓音干涩,试图用一贯的官腔,给今天的局面定调。
“前几日,南街排水工程发生了一点意外,路面出现了塌方。这是我们不愿看到的。目前,钱大勇同志正在协助县纪委,了解相关情况。”
他斟词酌句,把工程腐败定性为“意外”,把留置审查粉饰成“协助了解”。
“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镇上下必须保持定力。不信谣,不传谣。南街的具体事故原因,要等待县里的权威鉴定。”
“在县里下发正式文件之前,任何部门不得轻举妄动,更不许搞得人心惶惶。”
推、拖、等、靠,这是基层平息事端的老做派。
只要拖到秦远山在常委会上发力,把这事压下去,他这个镇委书记的架子就还能撑住。
朱文浩坐在侧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
他没有顺着邱德海的节奏走。
钢笔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打断了邱德海的太极。
“等?”
“南街的大坑晾在那里,老百姓摔折了胳膊,商户的买卖做不成。群众的怨气已经顶到了镇政府的大门外。”
他抛出诘问:“邱书记让我们等,这塌陷的烂摊子,能自己填平吗?”
邱德海面皮紧绷,被当众驳斥,让他恼羞成怒。
“文浩同志,工程追责是个极度严谨的过程。县纪委既然已经介入,我们基层党委就不应该越俎代庖。擅自行动,容易破坏调查现场,这不合规矩!”
“追责归纪委,抢修归镇政府!”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朱文浩对侧传来。
镇长罗兴邦,端起面前的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这位在黑石镇的老好人,在此刻,拔出了刀。
邱德海大权独揽,钱大勇飞扬跋扈,罗兴邦以前不反抗,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斗不过这两人背后的县里靠山。
但现在,朱文浩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县纪委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邱德海在劫难逃。
此时若不果断出手,斩断旧势力的羁绊,他这个镇长便会永远是个摆设。
“老百姓出门要走路。塌方现场随时有管网破裂的危险。等县里的定性,老百姓的脚等不起!”
罗兴邦站直身躯,目光在各站所负责人脸上扫过。
“我提议。由镇政府牵头,即刻成立南街抢修与善后专班。不仅要马上修,还要把工程账目全部摊在阳光下,邀请南街的商户和群众代表,全程跟进监督!”
邱德海急了。
罗兴邦这是明火执仗地在抢夺行政主导权。
“罗镇长,你这大话说的轻巧!修路得要资金!”邱德海搬出死穴,“镇财政所的账上,早就入不敷出,你拿什么去填那个大坑!”
只要钱袋子卡死,抢修专班就是个空壳。
“资金调度,许主任已经做好了预案。”朱文浩靠向椅背。
坐在后排的许洁,适时翻开蓝色的文件夹。
“经盘点,镇财务专户内,前期的各项矿区罚没款,以及部分非税收入,可专项列支用于南街抢修。”
许洁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受伤群众的医疗救助,已由镇民政办对接县医院全额垫付。”
“道路抢修工程,今日下午举行公开招标。所有招标流程、资金流水,同步在镇务公开栏每日公示,接受第三方监管。”
这套方案,严丝合缝,根本没给邱德海留下半点反驳的余地。
邱德海指骨捏得发白,巴掌拍在实木桌沿。
“放肆!这么大笔的资金使用,不经过党委会反复研讨,一个党政办主任就敢直接拿到会议上宣读?还有没有把我这个镇委书记放在眼里!”
朱文浩直视着气急败坏的邱德海,只说了一句。
“官帽戴在头上,路却踩在百姓脚下。路塌了,帽子也该松一松了。”
“邱书记,老百姓脚下的路,等不起你的情绪。”
各站所的负责人低下头,大气的都不敢喘。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镇委书记,在法度与民生面前,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这群基层官僚,最懂得审时度势。
钱大勇落马,邱德海被副书记和镇长联手逼入死角
这艘破船,要沉了。
“武装部赞同罗镇长的提议,全力配合抢修执行。”武装部长第一个表态,打破了僵局。
“财政所保证专班的资金流转合规。”紧随其后。
“城管大队负责现场的交通疏导。”
墙倒众人推。
那些昔日里围着邱德海转的下属,此刻争先恐后地越过他,向新的权力核心表忠心。
邱德海瘫在主位上,感觉到一阵眩晕。
这些平日里逢年过节拿着土特产往自己家里跑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名义上是书记,实质上权力已经被剥夺。
双开的木门被推开。
李强带着两名纪委干事,步履沉稳地走入会议室。
“打扰诸位开会了。”李强站在门内,展开手里的一份公函。
“奉县纪委庞书记指示。钱大勇一案,现已进入扩展调查阶段。”
李强目光如刀,钉在邱德海的脸上。
“南街工程的所有历史台账、签批文件,从立项至验收,镇纪委需全盘封存,移交县纪委专案组。任何人,不得藏匿、销毁。”
扩展调查。
这就意味着,当年在这份工程立项书上落笔签字的所有人,都在清算之列。
邱德海四肢百骸渗出寒意,这柄斩马刀,终于落了下来。
会议在一片肃杀中散场。
众人鱼贯而出,无人去请示主位上的邱德海。
朱文浩走回副书记办公室。
刚脱下大衣,木门便被敲响。
罗兴邦走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