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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踪迹

    清晨,日头还没完全越过东边的山头,赵四背着空竹篓,站在村口。韩五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棍,站在他旁边。

    两人正准备去青峰镇。

    叶青禾把几捆炮制好的草药和一块写了字的粗布条递给赵四。

    “换硝石和硫磺,快去快回。”

    赵四把东西塞进竹篓,点点头。

    韩五没吭声,只冲叶青禾微微颔首,转身跟上赵四的步子。他腿脚还不利索,但走得极稳,两人顺着土路往东去了。

    叶青禾转过身,看向刚修好勉强可用的哨楼。

    “阿狗,周大,上哨楼。”

    阿狗腰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手脚并用爬上木梯;周大紧随其后。

    “看远不看近,看动不看静。”叶青禾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阿狗。

    “盯死北边的山脊线,有动静就报。”

    阿狗重重点头:“记住了,姐!”

    安排完轮值,叶青禾转身下了地。

    播种后的第三十四天。

    第一块地的粟米苗已经长到了两尺高,茎秆粗壮,顶端开始抽出毛茸茸的青穗。

    叶青禾蹲下身,手指轻轻捏了捏穗头,眉头微蹙。

    抽穗期最费水,最近天旱,土层表面已经裂了细纹,得想办法引水,不然这茬产量得折损三成。

    正盘算着怎么改良后山那口枯井的引水渠,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声。

    “姐!”

    叶青禾手指一顿,站起身。

    阿狗半个身子探出哨楼的木栏杆,脸色煞白,指着北边:“北边山脊上有人!”

    地里干活的钱二和王婶同时僵住,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叶青禾拍掉膝盖上的黄土,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走到哨楼下。

    “多少人?”

    阿狗咽了口唾沫:“大概十来骑……走得不快,像是在探路。”

    “别慌。”叶青禾仰着头,“看清他们往哪走了吗?”

    “沿着山脊往西走,没下山!”

    十来骑,走山脊线,没直接冲下来。

    叶青禾脑子里瞬间转过韩五提过的军情,这应该是北狄偏师撒出来的游骑,找粮,找软柿子。

    她没犹豫,连下四道命令。

    “第一,所有人回村,关紧篱笆门,今天不准下地。”

    “第二,周大,钱二,把村口的鹿角拒马移到壕沟外侧,堵死两条土路。”

    “第三,王婶,带刘七张麻子,去把地窖的粮食和种子再清点一遍,盖严实。”

    “第四,阿狗,死盯他们。没我的命令,不准点烟火。”

    听完这一连串的命令,原本慌乱的流民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散开,按部就班地动了起来。

    周大和钱二合力将削尖的灌木鹿角拖到壕沟外侧,他们双手抖得厉害,但动作没停。

    叶青禾独自走到村口,站在刚挖好的一部分壕沟后。

    她看了看壕沟的深度,又看了看鹿角的摆放角度。

    韩五教的法子很管用,碎石铺在沟底,内缓外陡,十来骑辅兵如果强冲,战马绝对会折腿。

    “姐,他们还在山脊上,没往这边走!”阿狗在哨楼上喊,手里紧紧攥着点火的火折子。

    “要不要点烟火?”

    “先别点。”叶青禾目光盯着北边那道模糊的黑线。

    “点早了浪费,点晚了来不及。等他们下山谷再说。”

    烟火是信号,在对方没有表露明确攻击意图前暴露底牌,等于告诉对方“我这里有东西,我很怕你”。

    将门出身的直觉告诉她,这时候比的就是谁沉得住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阿狗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姐,他们往山谷里走了,方向是正西,没往咱们这边拐!”

    叶青禾紧绷的下颌线微微一松,但眼神依旧冷冽。

    “继续盯。”她没放松。

    “他们这次不走这边,不代表下次不走。山谷里如果没有粮,他们会扩大搜索范围。”

    ——

    下午未时,赵四和韩五回来了。

    赵四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韩五走得满头大汗,但眼神极亮。

    两人刚进村,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鹿角拒马横在路口,所有人都缩在院子里。

    “来人了?”韩五放下木棍,直接问。

    “十来骑,在北边山脊转了一圈,往西去了。”

    叶青禾接过赵四递来的竹篓,里面用油纸包着足量的硝石和硫磺。

    韩五点了点头。

    “你判断得对。十来骑辅兵,走山脊线探路,不是要攻村。但他们下次可能不是十来骑了。掠粮的偏师如果找到目标,会叫人。”

    “那如果他们去而复返,咱们能扛多久?”叶青禾看他。

    韩五实话实说。

    “十来骑辅兵,没有攻城器械,壕沟和鹿角能挡一阵。但如果他们下马步战,咱们的篱笆撑不过半个时辰。”

    “那怎么办?”赵四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韩五看着叶青禾,没说话。他知道,她心里有数。

    “两条路。”叶青禾将油纸包放在石磨上,语气平静。

    “一是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打。咱们人少粮少,打下来抢不到什么;二是让他们怕。打咱们得死几个人,死了人不划算。”

    韩五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明天,在村外地里烧一堆湿草。”叶青禾转头看向赵四。

    “浓烟越大越好。”

    “为什么?”赵四不解。

    “烟升起来,远处看见的人会觉得这里有人、有村、有粮。”

    叶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磨边缘。

    “但也有防御。大部分掠粮的游骑不愿意打有准备的村子,他们找的是毫无防备的软柿子。”

    韩五点头。

    “虚张声势,也是一招。但得真的有东西让他们咬一口崩掉牙,不然被看穿了死得更快。”

    “所以壕沟外侧的鹿角拒马,明天再加固一排。”叶青禾拍板定音。

    正说着,赵四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还有事?”叶青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

    赵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我在镇上打听到了李青山的消息。”

    叶青禾敲击石磨的手指停住了。

    “有人见过他,说他往北边去了。后来有人说,在铁掌马队那边看到过类似的人。”赵四不太确定。

    “但也有可能认错了。”

    “铁掌马队?”叶青禾眯起眼。

    韩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夜里,叶青禾站在哨楼上,看着北方的夜色。

    山脊线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黑沉沉的脊背,蛰伏着未知的凶兽。

    木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韩五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铁掌马队,你听说过吗?”叶青禾头也没回,看着远处的黑暗。

    “听说过。”韩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北边退下来的溃军,不是正规军,但比辅兵能打。五六十人,有马有刀,有的还有弓。他们不跟北狄硬碰硬,专门抢流民和落单的村子。”

    “如果他们来……”韩五顿了一下,“咱们扛不住。”

    叶青禾看着北边的夜色,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狠劲。

    “那就不能让他们来。”

    “怎么不让?”

    “我还在想。”

    两人沉默了片刻。

    叶青禾忽然又开口:“赵四说李青山可能在他们那边。”

    “他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嗯。”

    “他知道咱们的篱笆在哪,壕沟怎么走。”

    “嗯。”

    “他还知道……”韩五的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的粮,全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怕这个贼,对你的家底一清二楚。

    一旦李青山带着铁掌马队摸过来,直奔地窖,他们连拼命的资本都没有。

    叶青禾没说话。她转过身,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韩五。

    他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韩五也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叶承远将军守城时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在防这一手?”

    叶青禾没接话。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转身走向木梯。

    下到一半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把地窖的粮,再换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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