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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往事殇

    “哦,如此。”

    谢思恒听了侄儿的答案,越发打量起那几只偏偏欲飞的青鸾来。

    这处宅子,是父亲谢濂荣升工部尚书后,皇帝赏下的,据说曾是前朝一位宗亲所居。没几年,谢濂乞病退养,长子谢怀慷却仕途看红,朝廷自也没有傻子会跳出来上奏,要收回谢宅。

    谢思恒与父兄不睦,大半时间耗在外头,回家也无兴致欣赏雕梁画栋。

    若非金掌柜与他提起毛夫人制作凤凰的模样特别,他才不会留心这些细节。

    现下看来,亭子有些胡风,与他当年在北疆看到的,类似。

    应天府毕竟做过百多年的北胡陪都,各处高门大院里,胡风的亭台楼阁不少,毛尚书府里,或许也有雕刻青鸾的木楣。

    但毛夫人让金掌柜把凤凰换成青鸾,会不会有别的深意呢?

    “阿锟,那本《神怪誌》,你回头拿来给二叔也瞅瞅,咱们选个威风的,二叔给你打把好刀时,找皮匠刻在刀鞘上。”

    阿锟喜不自禁:“好咧。二叔,菜来了,咱吃吧。”

    ……

    谢宅的书房里,谢濂背袖立于窗边,琉璃灯的反光,正好照出西边的假山亭子,令他能看清谢思恒与阿锟的身影。

    “阿锟很喜欢二郎啊。”谢濂眯着眼说道,口吻慈和。

    他身后,谢怀慷正替代婢女,亲自为父亲盛起一碗清淡的莲藕鱼汤,听到父亲的话,立刻回应道:“也是因着二弟会带娃娃,娃娃才爱黏着他。”

    谢濂目光里有更清晰的感慨闪过:“当初若听了你的,将秦侯帐下那小丫头娶进门来,现在二郎自己的娃娃,说不定都开始识字了。为父迂腐啊,人命关天时,我看那些修桥铺路的百姓,与王侯将相并无分别,但到了自家娶妇,总想着,儿媳须出自江南大家。”

    谢怀慷安慰道:“父亲莫虑,再多给二弟几年光阴,什么旧情都会淡的,他定能结到良缘。”

    谢濂转身,来到书案边坐下,捧起汤碗前,对谢怀慷诚然道:“二郎后头若又有相中的姑娘,只要人清白、性子好,哪怕家里头并非书香门第或者领朝廷俸禄的,你也可以点头,将人家风风光光地迎进来。”

    谢怀慷惊道:“父亲何出此言?二弟娶妇,自是由父亲大人作主。”

    谢濂啜饮一口鱼汤,缓缓道:“大郎,你我是父子,又不是君臣,你不必每句话都谨小慎微的。你如今也坐到承旨的位子了,难道还对为父接下来仕途的福祸相倚,心里没数吗?”

    谢濂即将结束赋闲的日子,再次出任六部堂官,而且是户部尚书,比此前的工部尚书更有份量。

    这个消息,目前还未传到朝堂上。

    即使在谢府,谢思恒也不知道。

    不必让他知道,一来,他对父兄的升职也好,复职也罢,都不感兴趣,二来,此事还与毛健有关。

    毛健那位叫方荃的门生,数日前在翰林院,偷偷告诉谢怀慷,毛健终究害怕皇帝因秦芳遇害前怒于他,主动请辞户部尚书一职,愿降职去工部都水司,主持疏浚大运河通向北边顺天府的淤塞河段。

    方荃的透露中,传递着几分丢了座主庇护与托举的落寞,仕途嗅觉极其敏感的谢怀慷,则立刻禀报父亲。

    谢怀慷利用自己对圣意的熟悉,建议父亲上奏皇帝陈琅:海道既可通外邦,则大琉金银、铜钱、丝缎、兵器等物,皆可外流番邦,更有海民里通胡寇、倭寇、张寇之危,故,我朝应行海禁,以防军民商贾因利忘义,颠覆江山社稷。

    这其中,“张寇”,指的是从前与陈琅争夺天下的农民军首领张志诚“余孽”。

    谢濂听了儿子的话,也意识到,浙东派复宠机会,来了。

    当年朝堂上的浙东派,与开国武将集团的淮西派争斗失利,浙党领袖李伯温病死,门生故吏被清洗。

    谢濂作为告病藏拙、以退为进的浙东派幸存者,等这重振旗鼓的这天,等了三年了。

    皇帝陈琅,既然借秦芳被刺杀的由头,开始以“通胡嫌疑”,整肃淮西派,就必不会让淮西派,出人去做毛健那个任户部尚书的位子。

    谢濂于是,立刻依着谢怀慷的主意,上表给皇帝,提出海禁之策。

    正和圣意。

    如父子俩所愿,皇帝陈琅,从灵谷避暑山庄回到应天皇宫的第一天,就召见了谢濂。

    此刻,谢怀慷望着父亲。

    后者眼中的踌躇满志,是真实的,但更真实的,是对自己个人命运的隐忧。

    谢濂方才对长子那几分交代后事的姿态,绝非空穴来风。

    皇帝陈琅的心狠手辣、刻薄寡恩,谢怀慷比父亲,更清楚。

    ……

    许多年前,陈琅还只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时,某次领兵作战负了伤,得到当地镇上一位杏林高手的倾力救治。

    陈琅伤愈,却看上了那位良医的美貌妻子,邓氏。

    不久,陈琅的副将回到镇上,逼迫周家夫妻和离,将邓氏带走,成为陈琅诸多妾室之一。

    这对苦命的周姓夫妇,当时已有一子,叫周原,便是谢怀慷那位曾盯梢谢思恒、又暗访过金家铺子的京中密友。

    邓氏被迫离开小镇时,周原才五岁,正是已懂人事、又最需要母爱的年纪,夜夜因思母而哀哭。

    又过了几年,陈琅扫清几支与自己争斗的汉人军阀,于应天府称帝,国号大琉,年号兴和。

    对抢夺人妻得来的邓氏,陈琅倒是封了贵妃,但他忌讳此事成为开国君主的污点,暗中命人,去取周家父子的性命。

    那年,周原十六岁,承袭了父亲的医术与仁心。

    给皇帝办脏活的暗卫,潜入小镇杀死周父时,周原正在远离镇子的东山采药。

    他路过山脚的关帝庙,看到大群赶路的流放罪民有疫病症状,怜悯心起,便留下来给他们熬煮治瘟病的汤剂。

    当日,还有附近乡邻送来馒头和粥,说是一位好心的夫人经过此地,发善送给罪民们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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