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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家事

    昨夜,秦勉以叶三娘要上户为由,问柳妈要来金家的户帖。

    她阅后确认,金家属于本朝“民户”底下的“商户”,作坊中的工匠,即使不住在金家,也都挂名于本户,由户主管束、向街坊的里长报告。

    秦勉记住了金家两位师傅的名字。

    一个叫李顺,一个叫彭山。

    此际,秦勉在门边轻咳一声,专注干活的几人发现东家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其中容长脸、眉眼灵活的四旬汉子,殷勤道:“昨天听柳妈讲,大小姐病好了,大善,大善!”

    他身后年轻几岁的男子,则面相憨厚些,也无甚讨好东家的开场白,而是直接说货品的事。

    “大小姐,这几日我与老李把行会退回来的珍珠都查验了,哪里是我们的珠子不佳,分明是被人泡水太久,才皱了皮。”

    秦勉将李、彭两位师傅的姓名与脸对上号,点头道:“我和柳妈都明白,是碰上了蛮横不讲理的富家女眷,行首又不肯为咱们说句公道话。算了。”

    李顺很善察言观色,一听东家这样讲,忙顺竿子拍马屁:“大小姐真是宰相气量。幸好咱们赶工出来的换货,及时送上贵客的船,只是苦了您奔波来去、累出一场大病。”

    又话锋一转,从案头捡出三四样半成品:“我与小彭做了几个新花样儿,请大小姐过目。”

    秦勉上辈子历练出的眼力,今日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不至于露了“隔行如隔山”的怯。

    她接过一枚累丝嵌珠的耳璫,赞道:“只用湖珠,到底素了些,你们用玛瑙算盘珠坠成流苏,达官贵人、豪商巨贾的女眷会更喜欢。”

    李师傅眯眼笑道:“可不,我媳妇说,她每次给咱送午饭,就在路上瞧那些有钱人家的奶奶小姐。眼见着这几年,她们的裙衫,越来越艳,太平年岁嘛,合该如此。首饰也得颜色鲜一些,才配得起她们。”

    李顺关于女子能出门的事,所言不虚。

    大琉之前的大晟朝,胡族统治再酷烈,于妇人的起居上,倒不似中原礼教那般严苛。

    江山又回到汉人手里后,朝堂致力于收复疆土、扩充田地和增加人口,还没空在百姓风化上花心思,所以,女子们便仍保留着几分出行的自在。

    这正给了秦勉及时出门的机会。

    她简略看了一圈作坊师徒们的活计后,对两位师傅道:“我今日体力已大好了,现下去西水关吃茶,瞧瞧街上妇人们时新的衣饰,回来画给你们看。”

    “是,小姐慢走。”

    …….

    晌午的秦淮河,还未完全从前夜的桨声灯影、脂香酒味中苏醒过来。

    奢华的画舫大船,如酣眠的巨兽般,错落停泊。

    只有小船家的摇橹木舟,已在水波中行驶,兜着街坊邻里的生意。

    秦勉沿着河岸没走多远,柳树下就有艄公喊道:“金掌柜,可要用船?”

    “去西水关。”秦勉跨上小舟,撑着膝盖坐下。

    忽地意识到,自己如今不是军营女将,而是京城小姐,秦勉赶紧换成并腿微斜的坐姿。

    艄公摇起双橹后,才回头与秦勉闲聊:“听闻金掌柜这几日病了,可是去太湖进货时中暑了?”

    秦勉“嗯”一声,含混应答:“太热了。”

    艄公神秘兮兮地说道:“比往年热也就罢了,咱应天府最近的风水,也不太好。前阵刚死了一个特别能打胡人的女侯爷,昨日又听说,太子突发恶疾。偏偏皇帝一大家子都在灵谷避暑,山里奔出来的太监,都来不及进皇城的御药库,直接砸门前头的药铺子,拿到犀角粉和老牛黄,回去救的急。”

    民间俗话:车船店脚牙,无事也该杀。

    但秦勉做哨探时,从不这样认为,反倒将这些看尽百样世道的人,引作自己耳目的延伸。

    如今重生来查案,遇上市井里的各种大嘴巴,更是运气,套起话来容易不少,注意各种信息交叉印证即可。

    秦勉于是表现出攀谈的兴致:“太子才四十出头吧,怎地还没皇帝身子健硕?”

    艄公撇嘴:“年轻时跟着爹四处打仗,打完仗、封了太子,没享几天福,又被爹派去这个州那个府的收拾残局,骡子也不能这么使呀。前几年总算回京了,但……太子吧,心肠特别软,有几次劝皇帝别听信告密、别杀开国勋臣,皇帝就起了疑心,怕太子要笼络人心、急着坐龙椅,所以对东宫盯得特别严。你瞧,避个暑都得带在身边。我估摸着,太子,用读书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噢,叫胆战心惊、身心俱疲,终于呀,扛不住了。”

    秦勉露出崇拜的眼神:“原来如此,你懂得真多啊。”

    艄公嘿嘿笑笑:“全靠我老王的耳朵灵,平日在这秦淮河上,听多了那些读书人的议论嘛。”

    “对了,那女侯爷,就葬在咱京城吗?”

    “可不,埋清凉山去了,死了也得给皇帝守大江。呵呵,甭管太子还是公侯,其实也和咱差不多,都是骡子。”

    “老王,这种杀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哈。”

    “嘿,好,好,多谢金掌柜提醒。”

    ……

    小半个时辰后,船划到了秦淮河在应天府的出口——西水关。

    水关城墙内一里地,由朝廷修建扬江驿,专供在京中尚无宅邸的武臣爵爷们下榻。

    秦芳几次进京,都带着部将住在扬江驿。

    十日前,秦勉以牙卒随从的身份,随秦芳入住官驿后,根据在军中早已养成的侦察习惯,开始仔细探察驿站各处。

    她尤其立于秦芳出入的必经之处,向墙外仰望,确定驿站周遭是否有更高的楼阁屋宇或者大树,外人是否能从那里射入箭矢。

    前厅后院外,都只看到天空,唯偏院的马房一侧,恰能看到西水关最大的淮扬酒楼临窗座位。

    那日,秦勉巡视之际,秦芳手下的另一位牙将,秦勖,走了过来。

    秦勖比秦勉大几岁。

    她也是秦芳在边塞的汉人遗孤中发现的苗子,打小收为义女训练,如今二十四五的年纪,颇受秦芳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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