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那就这样吧。”
王会长顺着孙老板给的台阶，立刻站起身，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会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没有人留下寒暄，脚步匆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沉闷的空气压垮。
王会长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过宋怀远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宋怀远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怀远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着火柴点燃。
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看着桌上那份名单，上面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即将被逼上绝路的同胞。
他亲手把刀递给了日本人，只为了让大家能多喘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深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
——
第二天上午，天刚亮透。
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块湿冷的破抹布，沉甸甸地捂在上海的屋檐上。
叶静姝出了公寓，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呢子大衣。
手里挽着精致的小皮包，妥妥的法租界大小姐做派。
街角的“福兴斋”点心铺子刚揭开蒸笼。
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桂花香飘散出来。
这家的桂花糕在法租界出了名的抢手，每日限量供应，去晚了连渣都剩不下。
叶静姝到得早，铺子前头只稀稀拉拉排着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妈子。
她安静地站在队伍里等了一刻钟，轮到自己时，刚出炉的桂花糕刚好还剩最后两包。
她递过铜板，要了这两包桂花糕，又搭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蜜饯。
路过巷口的捏糖人摊子时，她停下脚步。
递过几枚铜板，让摊主捏了一只尾巴高高翘起的小猫糖人。
尚贤里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杏儿来开门。
看见她，杏儿明显愣了一下。
赶紧侧过身，一把将叶静姝拉进屋里，压低了声音说：“姐，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叶静姝走进去，把那两包桂花糕和蜜饯轻轻放在桌上。
妞妞正趴在桌边画画，听见动静。
她转过头，原本安静的小脸，在看清来人是谁的瞬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姐姐！”
这一声喊得清脆又带着点软糯的奶音，尾音里还透着股藏不住的委屈。
她连凳子都顾不上推，迈着小碎步跑过去。
一把死死抱住了叶静姝的腿，小脸蛋使劲在叶静姝的大衣上蹭着。
“姐姐，妞妞好想你啊！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妞妞呀……”
她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着一汪水光。
“妞妞昨天做梦还梦见你了呢！
杏儿姐姐说你在外面忙，妞妞就很乖，有好好吃饭，也有好好画画！”
她一边说，一边扯着叶静姝的衣角，踮起脚尖。
把桌上那张画纸举到她眼前，满眼都是求表扬的骄傲。
画纸上，用铅笔画着一只大猫，嘴里叼着一条鱼，旁边紧紧跟着一只小猫。
“姐姐你看！这是大猫，这是妞妞！”
妞妞指着画，叽叽喳喳地解释着，“大猫是给妞妞找好吃的，小猫是妞妞。
小猫一直跟着大猫，大猫去哪儿，小猫就去哪儿，再也不走丢了！”
叶静姝眼眶一热，笑着蹲下身，从包里掏出那只小猫糖人，递到她面前。
“姐姐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你看，这是什么？”
妞妞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举在眼前看了半天，干瘪的小嘴慢慢弯了起来。
“是小猫！姐姐捏的小猫！”
她开心得在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小圈，又赶紧跑回来。
一把抱住叶静姝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嘟囔着，“谢谢姐姐……姐姐对妞妞最好了。
妞妞最喜欢姐姐了，妞妞以后也要给姐姐找好多好多好吃的！”
杏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发。
眼眶微红，却笑着叹了口气：“这丫头，脸上有点肉，算是养出点人样了。
这几天没见着你，天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念叨一遍，说姐姐怎么还不来。”
杏儿转身去倒茶，端过来坐下。
可刚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桂花糕，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猛地凑上前，鼻子使劲吸了吸那股甜腻的桂花香。
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油纸包上了。
“姐！我的亲姐哎！”
杏儿一把抓住叶静姝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崇拜。
“这可是法租界‘福兴斋’的桂花糕！
我前两天自己跑去买，好家伙。
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挤得我连门都没挤进去，根本抢不到！
你居然搞到了？！
姐，你简直太神了！
我就知道，只要是你出马，这世上就没有你搞不来的好东西！”
叶静姝反手拍了拍杏儿的手背，轻笑着说：“这算什么？以后姐还要让妞妞天天吃上甜糕呢。
你只管放心吃，姐还能短了你的嘴？”
“我就知道！我姐是谁啊！”杏儿激动得连连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桂花糕，轻轻掰下一小块塞进妞妞嘴里。
又掰下一大块，双手递到叶静姝嘴边，“姐，你也吃！”
叶静姝笑着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杏儿狠狠咬了一大口，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太好吃了……姐，你下次要是再弄到这家的玫瑰酥，千万记得给我留两块！
我自己去买，每次都被那些大户人家的老妈子给挤出来！”
叶静姝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势切入正题：“玫瑰酥好说。
你刚才说，法租界那边有个天主教堂在施粥？具体情况怎么样？”
杏儿咽下嘴里的糕点，立刻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回答：“对，是个法国人办的，叫马神父。最近外面饿死的人太多，他一直在发粥。
不过最近粮也不够了，粥一天比一天稀，跟洗锅水似的。”
叶静姝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杯边缘：“这马神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脑子活不活泛？”
杏儿想了想，笃定地说：“心肠好，而且是个聪明人。
昨天我去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挤破了头。为了抢前面的一碗稠粥，差点没打出人命来。
他一个人，敢拿着棍子站在粥棚前头维持秩序，连那些地痞流氓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叶静姝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他跟法租界的巡捕房关系怎么样？”
杏儿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说：“这……我不清楚。不过我看他平时跟巡捕房的人不怎么搭界。姐，你是打算……”
“我心里有数。”叶静姝打断了她，轻声说，“我顺路去那边看看，会会这个马神父。”
“哎！姐，你当心点，别走太深。”
杏儿立刻挺直了腰板，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尚贤里出来，叶静姝顺着杏儿指的方向，往法租界边缘走去。
越往前，空气就越沉。
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排泄物的酸腐气，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不觉，她已经踏入了棚户区的边缘。
叶静姝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一条相对干净的巷口。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正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滚开！这是老娘先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