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话音刚落,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皇太极立在一旁,心底亦是猛地一跳,与代善生出一模一样的本能念头:广宁已破,辽西走廊门户洞开,正该趁大明新败、军心溃散之际,挥兵直进,牢牢占住整片辽西沃土,步步紧逼山海关,岂有到手疆土主动舍弃的道理?
他心神急转,暗自筹谋推演: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根基深厚、幅员辽阔,纵使一时兵败折损,底蕴依旧远非大金可比。今日能败其一局,难保来日不会再出能臣良将。前有熊廷弼坐镇辽东,以步步为营、筑垒推进之策死死扼住大金兵锋,若是日后朝堂再出第二个、第三个熊廷弼,效仿其稳扎稳打的战法,自山海关向外层层修筑堡垒、步步蚕食,一寸一寸将防线推回辽东腹地,到那时,大金苦心打下的基业,又该如何招架?
念头在心底翻涌不休,可皇太极只片刻便强行按捺下去,面上神色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垂首恭立,不露分毫异状。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如今手握两白旗兵权,麾下将士精锐悍勇,朝野之间私下议论,皆暗推他为储君最佳人选。可父汗努尔哈赤始终未曾明下诏令,定立储嗣,这份沉默,便是权衡,便是观望。
眼下父汗刚刚敲定毁弃广宁、清空辽西、制造千里无人区的大略方略,满帐诸王皆俯首听命,若自己此刻贸然出列,当众唱反调、质疑汗策,只会落得个急功近利、觊觎权柄的名声。一旦引得父汗猜忌,疑心他心性浮躁、怀有不臣之心,那梦寐以求的储君之位,便会瞬间化为泡影。
为了一时一地的辽西走廊,赌上半生筹谋与储君前程,实在得不偿失。
是以,当代善直言质疑,转瞬便被努尔哈赤冷言驳回之时,皇太极始终敛眉垂目,一言不发。满腹野心与深远算计,尽数藏进恭顺谦卑的表象里,半点也不肯外泄。
自此,八旗诸部皆谨遵努尔哈赤汗令,分头领兵清剿辽西沿途屯堡。拆城墙、毁工事、焚屋舍、迁百姓,将辽西走廊百里山川尽数化为焦土废墟,不留一兵一卒、一粒粮草予大明。诸事料理完毕,大军尽数拔营撤回辽阳,休整兵马,清点缴获的粮草军械,慢慢消化广宁一战的胜果。
关外后金尘埃初定,关内大明朝堂,却陷入了另一番纷乱纠葛之中。
经景阳宫一夜迁怒施暴过后,泰昌帝朱常洛胸中积郁稍稍宣泄,渐渐平复心绪,又恢复了往日宽厚仁柔的帝王模样。龙椅之上,他沉下心来,下旨召集文武百官御前朝会,命众臣各抒己见,共商应对辽东广宁惨败、西南土司叛乱的善后长策。
朝会一开,便立刻陷入喧闹纷争。
最先发难的一众科道言官,纷纷出班伏跪,锋芒直指兵败丧地的王化贞。言辞激切,痛斥其识人昏聩、重用奸细孙得功,致使广宁防线瞬间崩塌,数万将士埋骨沙场,辽西重镇拱手相让,罪无可赦,恳请陛下严惩,不杀王化贞,不足以慰边关亡魂,平息天下朝野非议。
话音未落,浙党一众言官紧随其后,顺势攀扯牵连,当众弹劾内阁首辅叶向高、兵部尚书张鹤鸣。直言二人身居阁部高位,朝堂之上沆瀣一气,铨选官员失察失责,明知王化贞好大喜功、才不堪任,却依旧徇私举荐,纵容庸臣蒙蔽圣心,最终酿下丧师失地的大祸,阁部重臣难辞其咎。
东林党见状亦不甘落后,立刻调转矛头,全力弹劾熊廷弼。将广宁溃败的所有罪责,大半都推到他身上。有人斥责他手握重兵却拥兵自重,坐视王化贞兵败被困,冷眼旁观见死不救;有人诟病他生性恃才傲物,性情刚戾孤傲,以经略重臣之身凌压巡抚,致使经抚不和、政令相悖,防线内生嫌隙、外无呼应,不战自溃,论其罪责,甚至比贻误战机的王化贞还要深重。
一时间,科道交章纷上,党争之风席卷朝堂。各方言官借着广宁战败的由头,全然不顾社稷安危、边关黎民死活,只依党派门户、私人恩怨互相攻讦、彼此倾轧。你参我结党营私,我劾你误国欺君,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唾沫横飞,满眼皆是构陷排挤之辞,无半分忧国务实之言。
反观内阁阁老、六部九卿这些中枢大佬,个个安坐朝班,形同老僧入定。任凭言官吵得面红耳赤、朝堂沸反盈天,皆闭目缄口,既不辩驳申辩,也不建言献策,只冷眼旁观这场门户闹剧,谁也不愿卷入纷争,引火烧身。
如此吵嚷大半日,除了党同伐异、互相甩锅,没有拿出一条可行的安边之策。御前朝会,彻底沦为一场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泰昌帝端坐龙椅,望着底下百官乱象丛生、离心离德,心底烦闷郁结,深知再这般争执下去,终究于事无补。只得当即叫停朝会,遣散众臣,改为内阁御前小会,独留叶向高等内阁阁臣入养心殿密室,专议辽东、西南两地后续安抚、平乱、守御大计。
议事之初,众人先将目光投向西南乱局。
几番合议斟酌,朝臣渐渐达成一致共识:王三善全军覆没,远征客兵折损惨重,再从中原、北直隶抽调大军远赴西南平叛,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不如破格任用朱燮元总领西南剿匪全权,平叛主力不再倚仗远道而来的外地客兵,转而以西南本土土兵为中坚骨干,重用秦良玉等熟稔山地地形、骁勇善战的宣抚使与世袭土司领兵平乱。
土兵生于斯、长于斯,深谙山川地利,适配本土作战,战力素来强悍;就地征调募兵,亦省去朝廷千里转运粮饷、调拨民夫的巨额耗损。朝堂之中更藏着一层深沉私心:借平叛战事,循序渐进消耗各大土司手中的私兵实力,暗中削弱地方割据隐患,以乱制乱,不费朝廷精锐,便可坐收制衡之利。
叶向高适时躬身进言:“陛下,如今西南兵连祸结,州县残破,地方赋税早已十不存一,国库本就空虚,不堪再添重负。臣以为,可下旨意,令西南各州府将原本应上缴朝廷的粮饷赋税,尽数就地截留,留作平叛军需,朝廷不再额外调拨内帑、补发军费。同时将远调西南的山东、北直隶客兵尽数撤回原地休整。如此一来,既省去长途运粮的沿途耗损,又能省下大批客军开拔银、安家银,可为国库稍纾财政重压。”
泰昌帝闻言连连颔首,面露赞许:“首辅此言老成持重,句句切中时弊,既稳了西南局势,又替朝廷省下无数钱粮,确是安邦务实之策。”
当即准奏,下诏定下西南处置方略,人心稍安。
心绪稍稍平复,泰昌帝神色转而凝重,看向殿内阁臣,缓缓开口:“西南大局已定,可辽东广宁新败,残局糜烂不堪,诸位爱卿可有稳妥良策?”
这一句问话出口,方才还各有议论的内阁重臣,顿时齐齐缄口,无人再敢率先答话。
满朝文武谁都心里透亮,如今辽东已是天下第一烂摊子。经抚两重职,熊廷弼身陷牢狱、待罪候审,袁应泰兵败殉国、身殁沙场,辽东经略之位已然成了烫手山芋,谁接谁背锅。此刻若是贸然举荐人选赴任,日后辽东再有闪失,轻则遭言官轮番攻讦、罢官免职,重则被扣上祸国殃民的罪名,加上党争倾轧裹挟,谁都不愿引火烧身,揽下这无底深坑。
泰昌帝环视众人,见人人低头避让、缄默不语,心底满是无奈,目光最终牢牢落在内阁首辅叶向高身上。
叶向高心知再也推脱不得,只得躬身出列,从容奏对,献上自己筹谋已久的辽东安边三大方略。
叶向高身为东林党首、朝堂顶尖政治家,精于朝堂制衡、财政算计,却终究不熟边地兵略,不懂关外民心军情,只站在中枢治国、节流减负的文官视角,构思出一套纸面看似完美无缺的安边之策。
“陛下,辽东军费常年居高不下,耗损国库大半开支,病根便在频繁征调南方客军远赴关外。”叶向高娓娓道来,“南兵千里赴辽,朝廷需拨付巨额开拔银、安家银,还要漕运粮草、征调民夫,沿途耗损无数,国库早已不堪重负。况且历次大战可见,南兵战力虽优于北地卫所疲弱之卒,可面对后金铁骑野战冲锋,依旧难以扭转战局。依臣之见,不如改行旧制,以辽人守辽土,就地招募辽东本土青壮编练成军,就近征兵、就近驻防,省去客军长途调遣的一切额外耗损,从根源上为国库节流。”
泰昌帝微微沉吟,颔首问道:“此法听似可行,只是辽东士卒月饷定额不菲,常年供养,国库依旧压力沉重,首辅可有妥善安顿之法?”
叶向高胸有成竹,继续答道:“陛下多虑,臣已有万全之策,便是以田代饷,折抵军饷。辽东历经战乱,地广人稀,无主荒地、闲置官田数不胜数。如今一名士卒月饷额定二两白银,朝廷可按辽东市价,估值良田每亩二十两,每名戍边士卒授田五亩,以田地市价折抵一半月饷。折算之后,朝廷每月只需实发士卒一两纹银,余下饷银尽数以所授田亩价值抵扣。这般核算,朝廷养兵二十万,只需承担十万兵卒的饷银开支便可,辽东荒地取之不尽,根本不愁无田可授。”
泰昌帝听得双目渐亮,又追问一句:“方略甚好,可荒地散落各处,如何丈量确权?又如何能确保良田实打实分到士卒手中?”
叶向高神色淡然,语气轻描淡写:“丈量田亩、登记造册、按份分发,本就是地方有司分内之责。只需陛下降下严旨,令行禁止,责成辽东地方官府秉公办理便可。若陛下仍有顾虑,可委派朝廷监军赶赴辽东,全程监督分地流程,杜绝徇私舞弊、暗中侵占之事。”
说罢,他又补上第三层谋划:“臣还有一层深意,士卒一旦名下有了五亩恒产良田,家眷可安居耕种,便与辽西辽东这片土地牢牢绑定。往后后金铁骑再来寇边,便不再只是朝廷与外敌的征战,而是士卒守护自家田产、妻儿家园的存亡之战。后金若是破城而入,便是夺其田地、掠其牛羊、毁其家业,辽兵为保全自家生计,自然人人奋勇、个个死战,不待朝廷督战,便可练成一支固守边关的强军。”
一番条理清晰的方略缓缓道来,算账精妙、说辞周全,既可为国库节流减负,又能就地募兵稳固边防,还能以田地固结军心,听上去一举三得,全无破绽。
泰昌帝听罢龙颜大悦,抚案感慨:“朕常闻有人诟病首辅举荐非人,纵容王化贞庸才误国,如今看来,门生之过是门生私事,首辅自身的眼界格局、治国筹谋,确确实实冠绝朝堂。依此方略推行,辽东残局定能慢慢盘活,边关防务亦可重筑根基。”
殿内阁臣个个躬身附和,无人敢出言反驳。可但凡久历边事、深谙地方吏治积弊之人,听闻这套空谈方略,心底皆是一片冰凉,一眼便看穿内里藏着的致命漏洞与无穷后患,却无人敢忤逆圣意、拂逆首辅颜面,只能缄默不语,冷眼旁观。
叶向高终究是深宫文官,精于朝堂算计、账面推演,却看不透边关人心,更摸不透辽东将门、士绅豪强的盘根错节。他只算得清钱粮田亩的数字,却看不懂晚明官场根深蒂固的贪腐积弊。
朝堂之上无人敢点破一桩旧事:当年熊廷弼第一次经略辽东,之所以得罪满朝文武、遭人群起攻伐,便是因为他执意丈量辽东土地,清查隐田私田,将豪强私占的田地尽数收归军田,触动了无数将门、士绅、地方官的切身利益。
如今叶向高推行的以田代饷,看似授田于士卒,实则是变相将军田重新推向私有化。田地一旦脱离官府直管、散落民间,再经地方有司、边关将官经手丈量分发,其中猫腻无穷。到时田地究竟是普通士卒所有,还是被边关将领、世袭门阀、地方士绅层层瓜分侵占,根本无从分辨,也无人能管束。
往后时日推演,必生出两大无解顽疾,埋下大祸:
其一,辽兵有田有家,只愿死守本土乡土,固守辽西辽东尚可奋力死战。可一旦朝廷奉旨调遣,令其调离关外、入援关内、远征他处,便会全无斗志,人人恋家怯战,一调即散、一离即溃。自此辽东军只能困守关外一隅,再无驰援关内、主动野战的战力,大明北边防线,从此被死死捆死在辽东一地。
其二,授田给士卒终究只是朝堂空想。辽东总兵、参将、世袭将门与地方乡绅勾结盘根错节,层层克扣截留,朝廷划拨的万亩良田,终究落不到底层小兵手中,尽数被权贵豪强瓜分侵吞。士卒既拿不到许诺的田地,月饷又被减半发放,心中怨气丛生,谁还肯为朝廷卖命守边?
朝廷本意是以田养兵、节流固边,到头来反倒沦为以田养将、以地养藩。边关武将手握大片私田产业,掌控本土招募的辽兵,兵为将有、地为私产,钱粮自给、兵马自用,朝廷的诏令渐渐形同虚设,再也无法遥控节制。
自叶向高献上这三道纸面方略、泰昌帝龙颜大悦拍板推行的这一刻起,大明辽东的军阀化祸根,便已然深深埋下。只待时日慢慢发酵,边关将门势力坐大,一步步挣脱中枢管束,终酿成日后尾大不掉、边关自擅、藩镇割据的大乱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