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红梅白雪,煞是好看。
长乐公主以赏梅为名,邀叶笙歌至暖阁小坐。阁内生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外间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公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衫子,外罩一件轻纱披肩,长发松松挽起,比起平日的华贵端庄,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她亲手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叶笙歌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也不劝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你与本宫合作,扳倒冯无义,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叶笙歌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沉默了片刻,才道:“奴才只想平安度日。”
公主闻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暖阁中回荡。
她笑够了,放下酒杯,看着叶笙歌,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你不说实话。不过没关系,本宫喜欢你的谨慎。”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叶笙歌从暖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走在回尚膳监的路上,心中却并不轻松。公主的问话看似随意,却让他意识到扳倒冯无义之后的路,也许比扳倒他本身更难走。
次日,丽妃那边也有了动作。
她一早便去了皇后宫中,屏退左右,低声说了许久的话。
话里话外,无非是指叶笙歌身为尚膳监掌事,却频繁与宫外商贾往来,“恐有泄露宫禁之嫌”。
皇后听后,沉默了片刻,命人传叶笙歌来问话。
叶笙歌来到凤仪殿时,丽妃正坐在皇后下首,神色端庄,目光却带着一丝冷意。
皇后开门见山,将丽妃的疑虑说了。
叶笙歌听完,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皇后娘娘,尚膳监每日所需食材种类繁多,仅靠宫中固定供应渠道,难以满足各宫主子的口味需求。”
“奴才与宫外商贾往来,是为拓宽采购渠道,多方比价,择优而取。”
“每一次采购,均有记录可查,每一笔交易,均有单据为证。”
“奴才愿将所有往来文书呈送皇后娘娘御览,若有半分不妥,甘受责罚。”
皇后命人取来尚膳监的采购记录,翻看了几页,又核对了叶笙歌呈上的几份比价单据,脸色渐渐缓和。
她合上册子,看向丽妃,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悦:“叶尚膳的采购记录清楚明白,并无违规之处。”
“丽妃,你关心宫务是好事,但捕风捉影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丽妃脸色一白,连忙起身告罪,不敢再多言。
叶笙歌退出凤仪殿时,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他没有回头看丽妃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赢了。
然而,并非所有的战线都如此顺利。苏凌霜在夜探内官监时,不慎触发了魏无忌布下的暗哨。
东厂的暗哨训练有素,她虽凭借高超的身法脱身,却还是在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夜行衣。
叶笙歌在住处为她处理伤口时,两人隔着一盏孤灯,距离极近。
他低头专注地用烈酒为她清洗伤口,又撒上金疮药,用纱布一圈圈包扎。
苏凌霜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目光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包扎完毕,叶笙歌打了个结,抬头正要叮嘱她注意休息,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有些发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苏凌霜猛地别过头去,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必担心我。”
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不自在。
叶笙歌看着她难得露出的窘态,心中微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日。
清晨,叶笙歌推开尚膳监值房的门时,发现门槛内侧的地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弯腰捡起,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四个字,笔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适可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叶笙歌知道这封信来自谁。
他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落入香炉中,与沉香的余烬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魏无忌的警告,意味着他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对方的真正重视。
这也意味着,对方下一次出手,将不会再有任何保留。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与周崇文联手的那一刻起,从他与高无咎击掌为盟的那一刻起,从他拿到陆清寒那份旧档的那一刻起——要么扳倒冯无义,要么被冯无义和魏无忌一起碾碎。
没有第三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尚膳监的厨房已经升起了炊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曹无赦以“商议年节礼仪”为名,将叶笙歌召至司礼监。这是叶笙歌第一次踏入司礼监的正堂,平日里只有掌印太监和几位秉笔才有资格出入。
院内陈设简朴,不见奢华,却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曹无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大统历》,手中捻着一串碧玉念珠,不紧不慢地转着。
他让叶笙歌坐下,问了几句尚膳监年节宴席的准备情况,又问了问各宫主子的饮食偏好,看似只是寻常的公务闲聊。
叶笙歌一一作答,心中却隐隐觉得,曹无赦今日找他来,绝不只是为了问这几句话。
果然,闲谈了一阵,曹无赦忽然话锋一转:“冯无义在内官监待得太久了。人待久了,就容易忘本。”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落在叶笙歌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奴才愚钝,请公公明示。”
曹无赦却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大统历》。
碧玉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过了片刻,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去吧,好自为之。”
叶笙歌没有再问,躬身一礼,退出了司礼监。
曹无赦那句话,分量太重了。明显是在告诉他,动手的时候,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