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晃晃悠悠,赶在日落时分,终于停在了青山村的村口。
沈全还没等车停稳,便一个利索地翻身跳下车,扯着破锣嗓子在村里大吼起来:“岳哥回来了!岳哥回村了!”
这一嗓子,简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炸雷。
“唰唰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各家各户的木门接连推开。
全村老少放下手里的活计,乌泱泱地全涌了过来,将沈岳围了个水泄不通。
每一个村民的脸上,都写满了按捺不住的狂热。
“岳哥!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年轻后生挤到跟前,兴奋得直搓手:“今天去城里卖柴的柱子回来说了,现在整个武安县的茶馆都在传唱一个叫‘青山客’的大侠!”
“单刀屠狼王,血战救官差!大伙儿一听这名号,再加上那头狼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说的是您啊!”
“就是啊岳哥!”另一个汉子也跟着接茬,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骄傲,“我们在村里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跑到城里大街上,大声告诉那些城里人,这大英雄青山客就是咱们青山村的沈岳!可村长下了死命令,怕给您惹来官府的麻烦,硬是逼着大伙儿把嘴给缝上了!”
看着村民们这副明明与有荣焉、却为了保护自己硬生生憋着的质朴模样,沈岳心头一暖。
他站在牛车上,目光环视全场,双手微微下压。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乡亲们,大家的心意,我沈岳领了。让大家受委屈憋着不说,也是为了咱们村的周全。”沈岳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掷地有声的霸气,“但我沈岳今天把话撂在这!”
“用不了多久,不仅是武安县,我要让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得高看咱们青山村一眼!以后跟着我,保管让家家户户都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好!!!”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看向沈岳的眼神中,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突然自发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村民们纷纷恭敬地低下头,嘴里不断喊着:“大柱叔!”“山哥!”
来人正是沈大柱和沈山父子俩。
经过这几天的洗礼,沈家在青山村的威望早已登峰造极,连老村长见了沈大柱,都得客客气气地让出主座。
“行了,都散了吧!老二刚从城里回来,累了一天,让他先回家歇着!”
沈大柱手里拄着拐杖,中气十足地发了话。
村民们不敢违拗,纷纷应声散开,各自回家。
沈大柱和沈山快步走上前,一左一右拉住沈岳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将他拽向自家院子。
“老二,城里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打点妥当没?”沈大柱压低声音,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沈岳微微点头,给了个笃定的眼神:“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爹,大哥,你们那边收拢得如何了?”
“走,到侧院去看看。”
沈山也不废话,直接领着沈岳绕过正门,来到了沈家院子侧面的一处空地上。
空地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巨大的破油布。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臭味。
沈山走上前,一把掀开油布。
只见地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堆破布烂衫,全是被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的官差号坎。
旁边还散落着十几把卷了刃、断了柄的精钢官刀,以及几块沾着干涸血迹的腰牌。
而在这些遗物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三个四方四正的木盒子。
“山里野兽饿极了,那些差役的尸体基本被啃得只剩骨头渣子了。”
沈山脸色有些苍白,指着地上的东西解释道,“这些衣服和佩刀,是我们从狼窝和熊洞附近一点点刨出来的。至于这三个盒子……”
沈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盒的盖子。
里面,赫然装着一颗被野兽啃咬得血肉模糊的头颅!
虽然面目全非,但头颅上残留的发髻样式,以及脖颈断裂处的粗暴咬痕,都清晰可见。
“这是那赵捕头的脑袋。”沈山咽了口唾沫,“他大半个身子都被那头变异狼王给吞了,就剩下这颗脑袋卡在石缝里,被我们硬生生给抠了出来。有了这东西,身份绝错不了。”
“很好。”
沈岳眼神冷漠地扫过那些残骸,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这些铁证,再加上满城的舆论造势。”
“到时候,就算县太爷长了一百张嘴,也必须捏着鼻子把这群‘烈士’给认下来!”
“干什么呢!赶紧把那破布盖上!一股子腥臭味,晦气死了!”
就在这时,大嫂孙桂兰端着一盆淘米水从灶房走出来,看到侧院那堆血呼啦擦的东西,嫌弃得连连皱眉,远远地躲着走。
“老二啊,你可算回来了。嫂子不是埋怨你,但这堆死人骨头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咱家院墙根底下,实在太吓人了!”
孙桂兰一边抱怨,一边指了指紧闭的里屋房门:“这几天我连门都不敢让晓萱出,生怕这死人的煞气冲撞了小孩子!咱们庄稼人,到底还是讲究个吉利的!”
沈山眉头一皱,刚想训斥媳妇不懂事,沈岳却抬手拦住了大哥。
“大嫂说得对。”
沈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温和地笑了笑,顺手将油布重新盖好,遮住了那些残骸,“我虽然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迷信,但为了咱一家老小的安宁,该避讳的还是得避讳。小孩子阳气弱,确实不能看这些。”
他转头看向孙桂兰,安抚道:“大嫂放心,再委屈晓萱两晚上。后天一早,我就带着吹鼓手,把这些‘功臣’风风光光地送进县衙换银子。以后,咱家再也不碰这些晦气东西了。”
听到小叔子这般体谅,孙桂兰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
“行!嫂子信你!赶紧洗手进屋,饭菜都做好了,今天全是你爱吃的!”
不一会儿,沈家堂屋的八仙桌上便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甚至还破天荒地烫了一壶老酒。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酒过三巡。
孙桂兰夹了一块肥肉放在沈岳碗里,红光满面地感慨道:“老二啊,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出门去河边洗衣服,那些以前瞧不上咱们家的婆娘,现在一个个上赶着来给我占位置、套近乎!连村长媳妇见了我,都得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山哥家的大嫂’!”
孙桂兰美滋滋地喝了口汤:“能在村里受人这般高看,这日子,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啊!嫂子今天这心里,是真痛快!”
沈大柱和沈山也跟着笑了起来,显然对如今沈家在青山村的地位极其满意。
然而,沈岳却放下筷子,微微摇了摇头。
他端起酒杯,深邃的目光扫过家人,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大嫂,你错了。”
沈岳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在这小小的青山村里称王称霸、受几个村妇的巴结,这算什么本事?这都是虚的,根本护不住咱家!”
一家人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不解地看着他。
沈岳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即将出闸的猛虎,一字一顿地说道:“村民的敬畏,官府一道文书就能轻易摧毁。”
“这天下,终究是拳头和权力的天下!”
“我要让武安县那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也要看咱们沈家的脸色行事!我要让这满城权贵,都不得不向我们低头!”
“这,才是真正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