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X40年2月中旬。
历时血战,刘珍年麾下北伐大军连破矶谷、谷寿夫、中岛今朝吾等部,全歼日军三个精锐师团,彻底肃清山东境内主力日寇。广袤的鲁北平原终于摆脱经年战火的蹂躏
战火停歇,尸骸收敛,焦土之上渐有炊烟升起。可谁都清楚,战场之外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鲁北沦陷日久,日伪盘踞数载,境内积攒下的家底极为丰厚。
德州作为鲁北水陆咽喉、物资集散重镇,更是囤积了海量产业。城中遍布日伪开办的工矿厂房、棉纺仓库、粮栈商铺,还有被日军强行兼并的民间商行、转运码头,堆积如山的粮棉、布匹、机器设备、五金物资,价值难以估量。
这般一块肥得流油的宝地,后方的权臣勋贵,却早已红了眼。
武汉,国府财政部。
孔祥熙端坐官署大堂,微胖的脸蛋,面色温润,眼底藏着算计,鲁北巨额日伪资产无人接管,形同无主之财,在他眼中,这便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在他看来,刘珍年只知道在前线打仗,如今大战初定、根基未稳,正是中央介入、接管地方日伪财产的接收大权的最好时机。
一番思忖,孔祥熙当即敲定人选,调派自己最亲信、最擅长敛财操盘的财政部大员——徐堪,出任财政部鲁北区特派员。
命令火速下达,公文加盖行政院、财政部双重官印,名头堂堂正正、冠冕堂皇。对外宣称是“战后接收敌伪产业、规整地方财政、统筹物资调配”,内里的心思,满是借机掠夺、中饱私囊的龌龊算计。
徐堪得令,心中狂喜。
他追随孔祥熙多年,深谙其中门道,知晓这一趟鲁北之行,是千载难逢的肥差。只要顺利接管德州日伪产业,经手流转的便是上亿大洋的巨额财富,上下打点、层层截留,足够一众中枢权贵赚得盆满钵满。
不敢耽搁,徐堪即刻收拢人马,抽调财政部数十名文职官员、稽核专员,配齐公文印信、官牌仪仗,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武汉启程,直奔德州而来。
一路之上,徐堪气焰嚣张、姿态倨傲。
随行文官皆是中央嫡系,自认手握中枢政令、代表国府正统,压根没把驻守山东的北伐军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地方武将拼杀打仗是本分,战后接收财政产业,终究是中央文官的职权,刘珍年部只能乖乖配合,不敢有半句异议。
火车一路呼啸北行,穿过残破的津浦铁路,驶入刚刚光复的德州地界。
一名接收官员兴奋的和徐堪说道“副部长,经过大伙的计算,这次的日伪财产数额非常巨大,如果能够好好地利用一下,变现上亿大洋也非难事。”
徐堪呵呵一笑“那我们就好好的接收接收,敌占区嘛。。。有的人,我们说他是日伪资产,他就是日伪资产。我们说他是汉奸,他就是汉奸。相反的,我们说他不是日伪资产,那就不是。哈哈。”
二月的鲁北,寒风依旧凛冽,旷野之上还残留着炮火灼烧的焦黑痕迹,路边随处可见战时留下的弹坑、废弃的枪械残骸,满目皆是乱世疮痍。
德州火车站,早已全面戒严。
车站内外重兵布防,刺刀雪亮、军纪肃然,往来人员皆需严格核验身份,半点不容徇私。
正午时分,专列缓缓驶入德州站台。
列车停稳,车门开启,徐堪一身笔挺文官礼服,头戴礼帽,手持公文卷宗,带着一众财政部官员,昂首挺胸走下列车。
甫一落地,徐堪便下意识整理衣冠,摆出中枢大员巡视地方的威严姿态,准备即刻宣达政令、接管德州所有敌伪产业、粮栈工矿。
可不等他开口,迎面便是一片冰冷的枪林。
站台四周,早已密密麻麻站满士兵,清一色精良军械、挺拔身姿,气息凛冽如霜。队伍分列两侧,彻底封锁站台所有出入口,将徐堪一行数十人,死死困在列车出口的方寸之地。
“你们要干啥?围攻财政部大员吗?”徐堪色厉内荏的吼道
只见人群前方,三道身影缓步走出。
为首之人,正是沐景行。
一身戎装笔挺,肩章冷峻,少年出身行伍,历经大战洗礼,早已褪去青涩,眉眼间尽是军人的沉稳。他目光平静扫过倨傲的徐堪一行人,没有多余神色,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
其身侧,刘文正、刘文忠兄弟分立左右,二人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面色肃穆,周身杀气内敛,静静伫立,却自带千军之势。
整个站台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动军旗猎猎作响。
徐堪见状,心头微微一沉,却并未慌乱。他自持手握中央公文、国府政令,底气十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摆出大员姿态,沉声开口:
“本部奉行政院、财政部令,出任鲁北区特派员,前来德州接收敌伪产业,规整战后财政。尔等驻军,即刻撤去岗哨,放行让路,配合中央接收事宜!”
话音落下,站台之上毫无动静。
北伐军士兵持枪伫立,纹丝不动,眼神冰冷,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徐堪眉头一皱,语气愈发强硬“怎么?地方驻军竟敢阻挠中央公务?违抗国府政令,你们担得起罪责吗?”
面对徐堪的厉声质问,沐景行面色淡然,上前半步,缓缓抬手。
掌心之中,一张素白信纸,递给了徐堪。
是刘珍年亲笔手令。
徐堪不明所以,展开信一看,气的满脸通红,手都在颤抖。
信上只有一个第五战区司令的红印,另外还有刘珍年手书的六个大字。
“奉刘总司令令——狗爪子缩回去。”沐景行淡淡说道。
徐堪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刘珍年竟敢如此强硬,丝毫不给中央颜面,用这样羞辱人的话语,当众驳斥中枢政令、拦截国府大员。
“放肆!”
徐堪厉声呵斥,抬手举起手中厚重的公文卷宗,声色俱厉:
“此乃国府正式公文!行政院签章、财政部备案,合法合规!刘珍年一介地方将领,安敢私设禁令、对抗中央、截留国家敌伪资产?!今日之事,尔等若执意阻拦,便是拥兵自重、目无中枢!”
他接连搬出法理、政令施压,随行一众财政部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辞咄咄逼人,试图以中央名分、官场威压,逼退驻军。
可沐景行、刘文正、刘文忠三人面色始终未变。
刘文正往前踏出一步,腰间佩刀微鸣,冰冷开口:
“德州刚经血战,全境戒严,军政、财政、防务皆由第五战区全权统辖。无刘总司令手令,任何外部人员,不得擅入、不得接管任何产业物资。”
“请徐特派员原路折返,勿要自误。”
说到勿要自误四个人的时候,刘文正眼眸微微锁紧,杀气盈野,别看他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战场上已经宰过不少鬼子了,戾气这玩意是藏不住的。
徐堪彻底恼羞成怒,脸色铁青“你们这是割据!是抗命!我看你们是仗着手里有兵,无法无天!”
争执之间,站台两侧的北伐军士兵齐齐抬手,步枪上肩,刺刀凛凛生辉,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扑面而来的铁血压迫感。
冰冷的枪锋齐齐对准徐堪一行文官。
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财政部官员,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僵硬。
他们平日里身居中枢、舞文弄墨、专营算计,哪里见过这般刀枪相向、杀气腾腾的阵仗?方才的嚣张气焰、权贵傲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徐堪后背也泛起一层冷汗,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眼神坚定、无惧权贵的士兵,看着沐景行三人毫无波澜的冷峻神色,心中终于彻底明白。
这里是山东,是刘珍年的地界。
所谓中央公文、国府政令,在实打实的刀枪铁血面前,一文不值。
再强行纠缠,只会自取其辱,甚至难以全身而退。
寒风掠过站台,吹得徐堪的礼帽微微晃动。
僵持片刻,他终于认清现实,咬牙冷哼一声“好、好得很……我记住今日之事!”
话落,他再也无半分底气逗留,带着一众灰头土脸、心惊胆战的财政部官员,狼狈转身,低头缩肩,匆匆钻回列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