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风微凉。
凉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吹得人懒懒的。
倚靠在门边的男人昏昏欲睡,身体缩成团不住点头。
他负责放哨。
一旦发现有陌生人靠近,要提醒屋里人立刻撤。
老仓库里头,人声鼎沸。
烟雾缭绕,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清站了几个。
叶父一脚踩着椅子,一手数着手里的筹码。
说是筹码,实际就是几块写了简单的数字的硬纸片。
等一切结束,众人散场的时候,才把剩下筹码兑换成财物。
来的客人要是囊中羞涩,写欠条,用金银器物抵债皆可。
老贺家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在村子里搞聚众赌博,还能掩人耳目多年,贺世奎自然有些门路。
月亮悄悄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叶父手里的筹码只剩最后一片。
贺世奎狞笑着,用目光清点面前的筹码,然后看着叶新父亲。
“还下吗?”
“下!”
叶父用力将手里最后一章筹码扔出去,“再给我五张!”
贺世奎笑了。
“你可想好了,今晚已经输了不少,身上的钱可带够了?”
叶父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显然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带够了!”
叶新她妈死了以后,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他手上,怎么不够?!
“好,痛快!”
五张筹码放到叶父跟前,贺世奎最后一次晃动骰盅,“可以下注了。”
围在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将筹码放在小那一边。
贺世奎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还有没有要下注的,买定离手……”
“我。”
一只纤细的手举起来,瘦削的身影跟着挤进来。
来人灰色长裤,带帽长袖,脸上裹着围巾。
察觉到别人好奇的目光,叶新瓮声瓮气地说,“脸上烂了,不好见人。”
众人将信将疑。
贺世奎看了一眼叶新手里的筹码,笑呵呵地问,“你也要下注?”
叶新点头,同时伸出手。
“我来摇,可以吗?”
贺世奎愣了愣,扣在骰盅上的手骤然收紧。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过来,目光澄澈仿佛一面镜子。
对视的一瞬间,贺世奎仿佛瞬间被扒光了,深藏那点阴损心思被照得一清二楚。
“这……”
“当然,大家可以重新下注。”
叶新将围巾向上拉了拉。
贺世奎虽然还在笑,那双眼睛却已经冷了下来。
“小兄弟,你第一次来吧?不知道咱这儿的规矩……”
“这骰盅啊,只能我们来摇。”
叶新一击不中,也不勉强。
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四个骰子,被人做了手脚。
刚才她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出声音不对。
现在看贺世奎的反应,更确定了她猜得没错。
“下注吧。”
贺世奎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叶新看了她爸一眼,老傻子裤衩子都快输没了,还幻想着王八翻盖呢?!
叶新垂下眼眸。
就这么几个骰子,就这么几张毛了边的硬纸片,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啪的一声,叶新将手里所有筹码都扔进了大那一边。
贺世奎脸上笑意更深,“想好了?”
叶新点头,起身时像是没站稳,重重倒在桌边。
砰的一声,桌椅晃动,骰盅里的骰子动了动。
声音很小,像水滴流入声浪的海洋。
贺世奎多半没听见,叶新却听得清清楚楚。
“开吧。”
站稳了的叶新示意贺世奎打开骰盅。
老神在在的中年男人笑咪咪地打开,语气中尽是傲然。
“小兄弟,不好意思啊,这可是……”
“大,居然是一晚上都没出过的大!”
叶父倏地站起身,桌子拍得嘭嘭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钱!
这下真把家里的老底都输干净了!
叶父瞪着贺世奎,目眦欲裂。
“一晚上了,一个大都没开出来!我全部压了小,你开一个大出来,是要逼我去死吗?”
叶父说着,冲上去想要跟贺世奎理论清楚。
手还没碰到人,就被其他人制住了。
被摁在地上的叶父不甘心,努力高昂着头咆哮,“这不可能!”
贺世奎看着手里四个六朝上的骰子,第一反应就是看叶新。
明明是四个一,怎么可能?!
他手里的骰子绝对不可能出错!
叶新轻咳一声,像没感觉到杀意似的,将围巾又朝上拉了拉。
“现在,这些都是我的了?”
她指了指摞成小山一样的筹码。
贺世奎尴尬地笑了笑,“嗯……”
叶新也不客气,直接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挎包展开,将所有筹码都放进去。
老贺家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兄弟居然有备而来?!
叶新转身要走,仿佛压根没看到贺世奎对身边人使眼色。
“小兄弟,你等等!”
摆脱桎梏的叶父站起身,努力凑到叶新跟前。
“我们商量个事呗?”
叶新后退一步,一手捂着挎包,将警惕的样子演了个十成十。
“……”
叶父搓着手,哈喇子都快淌到地上。
“借我两个筹码,一会儿还你三个……不,四个!”
眼看叶新转身要走,叶父慌忙挡住去路。
“你大发慈悲,帮我一次,成吗?”
“我家里还有金首饰,还有几个值钱的樟木箱子……”
“都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啊……”
叶新垂着眼,盯着她爸那双满是黑垢的手。
连箱子都算上了,这是已经输的差不多了啊。
就在叶父忍不住伸手想抢的时候,叶新开口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急于翻盘的叶父根本分辨不出那就是他女儿。
“可以,只有一个。”
叶新说着,摸出一个筹码。
“我来跟你赌。”
叶新定定地看着她爸,“赢了,这些都是你的。”
她拍了拍身上的挎包。
叶父眼中的光亮一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像一个久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似的,激动得又哭又笑。
“真的?”
“都……都归我?”
叶新点点头,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妈妈,看到爸爸这副样子,你会后悔吗?
叶新回到赌桌,伸手跟老贺家的要了一副骰盅。
“慢,这么有趣的赌局,加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