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
顾明理洗漱完毕,吹了灯,躺在床上。
夏夜闷热,他躺在竹席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凉被。
窗户开着半扇,透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夜风。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扑克牌局散了之后,六个暗卫各归各位。
壹拾交班,回隔壁耳房休息去了。
四个新来的暗卫开始轮流值夜。
顾明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窗户外面忽然响了一声,像猫爪踩在瓦片上。
顾明理的意识从半梦半醒中被拽了回来。
他没睁眼。
然后听见了脚落地的声音。
有人从窗户翻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三步就到了床前。
顾明理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进刺客了吧?
他全身绷紧,心里想着该不该喊壹拾。
紧接着,他感到一阵布料的窸窣声。
那床被他蹬到腰下面的竹席凉被,被一双手轻轻提了起来。
从腰部慢慢往上拉,拉到胸口,又往上提了提,一直拉到下巴。
然后那双手把被角掖了掖。
动作轻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顾明理:“……”
他缓缓睁开一只眼。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
一个黑衣影卫的轮廓,正弯着腰站在他床前。
是贰壹。
盖完被子的贰壹直起身子,对视上顾明理那只半睁的眼睛。
两人在月光下大眼瞪小眼了两秒。
贰壹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顾明理盯着窗户发了三秒的呆。
然后低头看了看盖到下巴的凉被。
大暑天。
被子盖到下巴。
他把被子蹬回腰下面,翻了个身。
闭眼,继续睡。
大约过了一炷香。
顾明理昏昏沉沉即将睡熟。
窗户又响了。
顾明理的精神又从睡梦中被拉回来。
又是一阵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三步走到床前。
被子从腰下面被提起来,轻轻拉到胸口,往上拉到下巴。
掖好被角。
顾明理缓缓睁眼。
贰贰。
月光下,贰贰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双手还停留在掖被角的姿势。
两人对视。
“不用盖。”顾明理的声音闷闷的。
贰贰微微欠身,后退,翻窗,走了。
顾明理把被子重新蹬到腰下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睡意没了大半。
他闭上眼,开始数羊。
不知数了多久,呼吸逐渐平缓。
窗户第三次响的时候,顾明理又被惊醒,心脏突突直跳,感觉整个人都要猝死。
脚步声走到床前。
被子被轻轻提起来。
“不用。”顾明理闭着眼说。
脚步声顿了一下。
被子还是被拉到了胸口。
顾明理睁开眼。
贰叁的手正停在半空中,被角捏在指尖,进退两难的样子。
“放下。”
贰叁还是给他掖了掖被角。
后退,翻窗,走了。
顾明理仰面朝天躺着,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他现在彻底清醒了,睡意全无。
又是一柱香后。
窗户第四次响了。
“这次又是谁?”
顾明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疲惫的烦躁。
“贰肆。”
月光下的贰肆比前三个都要安静。
他甚至没有走到床前。
顾明理索性坐了起来。
“不是,你们大半夜不睡觉,总来给我盖被子干嘛?”
贰肆站了两秒,然后平静开口。
“陛下说,看顾好顾大人。”
“看顾好跟盖被子有什么关系?”
贰肆想了想。
“怕顾大人着凉。着凉了就看顾得不好。”
顾明理看了看窗外。
大暑天的夜里,连风都是温的。
他叹了口气,“太热也会病。”
贰肆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微微欠身,翻窗走了。
顾明理重新躺下来,直接吧被子踹到了床尾。
片刻后,窗户又响了。
贰肆拿了把蒲扇,蹲在他床榻边,给他扇风。
顾明理:“……”
翌日辰时。
御书房。
顾明理拖着摇晃的步子,走进殿门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他行了个礼,声音黏糊无力。
“陛下,臣来当值了~”
萧烨正在翻折子。
听见声音抬起头,视线落在顾明理脸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了?”
顾明理走到自己的案几前,一屁股跌坐进太师椅里。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萧烨放下朱笔。
视线在顾明理那两圈乌青的眼底,多停留了一会儿。
“没睡好?”
顾明理犹豫了一下,转头瞪着萧烨,十分不满。
“您安排的那四位护卫……”
萧烨眉头微动,“怎么了?”
顾明理组织了一下措辞。
“他们晚上轮流来给臣盖被子。”
殿内安静了。
刘安斟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萧烨眉头微皱。
“盖被子?”
“对。大半夜的,一个接一个翻窗进来。把臣蹬掉的被子拉上来,掖好被角,然后走。”
顾明理有气无力,仰头看房梁。
“四个人,车轮战。”
殿内只剩下窗外一声蝉鸣。
萧烨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耿志。
“去跟手下交待清楚,不要打搅人睡觉。”
“是!”
耿志拱手,顺便瞧了顾明理一眼。
这顾大人不经折腾,以后还是让手下只负责白天看顾。
顾明理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面。
闷闷地哼了一声。
“多谢陛下。”
另一边。
裴玉一大早就蹿进了物流园的办公房。
手里捏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名单。
“东家!”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拍,两眼放光。
“名单出来了!我跟祖父商量了整整一宿。”
顾明月搁下手里的账本,拿起那份名单。
展开一看,纸面上字迹工整。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详细的注解。
包括出身背景、家父现任官职、日常职务范围、性格特征、以及家族在朝中的处境。
第一个名字:兵部武选司主事之子,沈淼。
注解写着:其父掌兵部武官甄选核心事务,上峰为崔家门生。沈家三代行武,却因无门阀背景,父辈最高只做到从五品。
沈主事本人能力出众,但已在主事位上蹲了二十年,升迁无望。
第二个名字:户部度支司主事之子,林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顾明月一个接一个地看下去。
名单上总共列了十二个人。
职务从正七品到从六品不等,全是各部司中的中坚力量。
而他们的共同特点极其明确:
能力强,手脚干净,升迁通道被门阀掐死,家族势力不大不小。
顾明月越看越满意。
她把名单收起来。
“明天黄昏,你把这十二个人约出来。”
“谈一下组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