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海的六月初,梅雨季还没真正来,梧桐树叶被晒得油亮,风从黄浦江吹过来,裹着弄堂里栀子花的甜香,把写字楼里的空调冷气都冲散了几分。
市行发展研究部的办公室里,胡宁安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一个半旧的帆布文件袋,装着他这大半年写的十几份研究报告,从最开始的次贷危机风险预警,到后来的商业银行逆周期风控方案,纸页边缘被翻得发毛,不少地方还留着他用红笔写的批注。剩下的就是几本翻旧了的金融哲学书,一个印着市行logo的搪瓷杯,还有抽屉最里面,那个写满了未来两年关键节点的笔记本。
部门里的老周端着保温杯凑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一小包明前龙井,语气里带着点舍不得:“小胡,真要走啊?我还以为你就是说说,郑行长和陈行长都亲自留你了,你这小子,真是铁了心。”
胡宁安笑着接过茶叶,把最后几页报告塞进文件袋:“周老,谢了。这段时间多亏你带着我熟悉流程,不然我哪能顺顺当当把报告递到总行去。”
“嗨,那是你自己有本事。”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市行,谁不知道你胡宁安?二十多岁的年纪,写的报告能惊动总行和总会,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的,都佩服。就是可惜了,放着总行的路不走,非要去趟私募的浑水。”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凑过来,有递名片的,有留联系方式的,没有职场里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更多的是真心实意的惜别。毕竟这大半年,胡宁安凭着自己的本事,把这个原本养老的冷板凳部门,做成了市行里最受领导重视的部门,连带着他们这些老员工,都跟着涨了不少见识。
胡宁安一一应着,跟大家约好了周末一起吃顿散伙饭,手里的动作没停。最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辞职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认认真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报告他写得极规矩,上一份辞职报告被郑行长退回去了,说要辞职也不需要在辞职报告里写什么梦想,因此这一份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就是标准的银行制式模板,感谢行里的培养,因个人职业规划原因申请离职,望予批准。签完字,他把报告装进信封,放在了办公桌的一角,等着明天一早交给办公室。
下班的铃声刚响,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汪明华站在门口,穿了件浅杏色的衬衫,齐肩的短发别在耳后,看见胡宁安,眼睛弯成了月牙。
“忙完没?”她走进来,很自然地帮胡宁安把散在桌上的书摞起来,指尖碰到那个写满节点的笔记本,顿了顿,又笑着收了手。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识趣地笑着走了,转眼就剩他们两个人。
“你那边都跟零售部说好了?”胡宁安喝了口水,抬头问她。
“嗯,昨天就跟林行长说了,辞职报告也交了。”汪明华托着下巴看他,语气轻松,没有半分纠结,“林行长还劝了我半天,说我放着好好的零售部骨干不当,非要跟着你去私募瞎折腾,还说我被你灌了迷魂汤。”
胡宁安忍不住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信你。”汪明华说得坦然,眼睛亮晶晶的,“我说我要和我男朋友创业去了!”
她说着,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胡宁安面前:“你看,这是我这几个月整理的,长三角小微企业的信贷调研数据,还有我写的普惠金融风控模型。你不是说,以后咱们的企业,不止是做二级市场,还要帮实体企业吗?这些东西,说不定能用上。”
胡宁安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企业的经营数据、现金流模型、风险点标注,甚至连每个企业老板的经营风格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暖,之前他总怕自己辞职的决定,会让汪明华放弃自己的职业路径,没想到这个姑娘,早就把自己的成长,和他的未来绑在了一起。
“辛苦你了。”他合上文件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还以为,你会怪我,放着银行的铁饭碗不要,非要拉着你去冒风险。”
“风险哪都有。”汪明华歪了歪头,“在银行里,也有张卫国、刘红磊那样的风险。跟着你,至少我知道,我们走的路是对的。再说了,你连8000万的坏账锅都敢扛,我连个辞职都不敢?”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前大半年的兵荒马乱,硬刚行长、收集证据、期货市场搏杀、审计组约谈、银监会座谈,那些提心吊胆、剑拔弩张的日子,终于要彻底翻篇了,只剩下此刻的安稳和松弛。
收拾好东西下楼,骑上那辆陪了他大半年的旧自行车,汪明华坐在后座,轻轻揽着他的腰。自行车穿过梧桐树影,路过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冰汽水,气泡在嘴里炸开,是2007年夏天最鲜活的味道。
晚饭是在他们常去的那家本帮菜小馆子,老板跟他们熟了,特意多送了一碟炸猪排。吃饭的时候,胡宁安的手机响了,是苏正邦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苏正邦豪爽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小胡啊,辞职的事定下来没?我这边可都给你备好了!”
“定了苏总,辞职报告已经签好字了,下周三正式办完离职手续。”胡宁安笑着说。
“好!”苏正邦在电话那头一拍桌子,“中融大厦28楼,整层我都给你留出来了,办公家具、交易系统、风控体系,冷燕飞按照顶级标准弄的,随时能进场。10亿启动资金,已经打进了独立事业部的专属账户,银期转账通道也打通了,你人一到,钱随时能动。”
“麻烦苏总了,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苏正邦笑了,“我这辈子,就没看错过人。你小子,是能成大事的。对了,你说的那人李清风我都让人事对接了,待遇全按你说的顶格给,人家也都答应了,冷燕飞这里也交接了,就等你到位,咱们班子直接搭起来。”
胡宁安抬眼看向对面的汪明华,对着电话说:“好的,苏总,6月15日,我正式到中睿报到的时候直接带过去。”
“没问题!我当天在公司摆酒,给你接风!”苏正邦痛快应下,又闲聊了几句市场行情,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汪明华举起汽水罐,跟他碰了一下:“胡总,以后就要请你多关照了。”
胡宁安被她逗笑了,也举起罐子“汪总监,以后合规的事,就全靠你了。”他给汪明华的定位的合规总监。
两人碰了罐,汽水的甜香混着饭菜的香气,满是人间烟火的轻松。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两个年轻人,对着未来的日子,满心欢喜地碰了个杯。
周三上午,胡宁安拿着签好字的辞职报告,先去了行长办公室。郑树声和陈敬山都在,两人像是早就等着他来,办公室的茶台上,已经泡好了一壶温热的普洱。
“来了,小胡。”郑树声抬了抬手,示意他坐,“辞职报告,真就不往回收了?”
胡宁安坐下,把辞职报告放在茶台上,语气诚恳:“郑行长,陈行长,真的麻烦两位这段时间费心了。但我想走的路,还是得自己去闯一闯。”
陈敬山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茶:“你小子,真是犟。总行和监管,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知道两位领导是为我好。”胡宁安端起茶杯,对着两人微微躬身,“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两位。没有你们,我胡宁安现在还在柜面坐着,甚至早就背了黑锅,毁了一辈子。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记什么情,是你自己有本事。”郑树声摆了摆手,“其实我也懂,你小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大,银行这一亩三分地,确实装不下你。”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夹,递给胡宁安:“这里面,是我在总行、证监会、还有港交所的一些老熟人的联系方式。你出去闯,难免有用得着的时候。记住,不管走到哪,你都是从咱们市行走出去的人,行里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陈敬山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还有,蒋主任那边,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以后去首都,随时可以去找他。国家智库那边的课题,你也别落下。别光顾着赚钱,忘了你当初说的,要做金融市场的防火人。”
“我记住了,两位行长。”胡宁安接过名片夹,指尖微微发热。他两世为人,在银行体系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多了职场倾轧,能遇到两位这样惜才、护才的前辈,是他这一辈子的运气。
三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谈什么严肃的工作,就像闲聊一样,聊了聊当初宏远玩具暴雷的事,聊了聊他写的那些报告,聊了聊未来的市场行情。
从行长办公室出来,综合部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交回门禁卡、行里的U盾、办公设备,签完最后一个字,离职手续正式办完。
走出市行大楼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门前的广场上。汪明华就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他的帆布文件袋,看见他出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胡宁安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轻轻舒了口气。从2006年12月7号重生到今天,整整半年时间,他从一个即将背锅毁了一生的基层客户经理,到今天,彻底告别了银行体系,握住了自己人生的方向盘。
“办完了?”汪明华仰头问他。
“办完了。”胡宁安笑着点头,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晚风把汪明华的短发吹得轻轻飘起来。远处的陆家嘴,中融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光,那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新战场。
“在想什么?”汪明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胡宁安看着远处的灯火,笑了笑:“在想,半年前,我还在贷审会上,跟张卫国拍桌子。现在,就要去中睿,带着10个亿,闯一闯全球的金融市场了。”
“这只是开始。”汪明华靠在他身边,声音温柔却坚定,“以后,咱们还要去香江,去华尔街,赚全世界的钱去。”
风从江海交汇处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掀动了他手里的帆布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