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她身后打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直了贴在地上的黑色丝线。
影女在六楼窗后闭上眼睛,暗影感知如潮水般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林蜜所在的整片区域。
她不再隐藏自己的注视。
因为林蜜知道她在,而她也不在意林蜜知不知道。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不妨大方一些。
林蜜杀掉了第十八只丧尸。
她蹲下来取晶核时,低头看了一眼花花。
花花的右腿针脚松了几针,棉花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
她把棉花往回塞了塞,用指甲把线头抿平,然后把花花重新抱进怀里。
她的动作极其温柔,像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婴儿。
影女的暗影感知捕捉到了这一幕。
她在阴影里看着,面无表情。
怀里的花花像一束微弱的白色的光,落在暗影感知的中心,很轻,很稳,像一颗在深井底部静静发亮的星星。
林蜜在杀第三十只丧尸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模拟了六遍影女的感知模式。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监视。
末世前在剧组,那些扛着长焦镜头蹲在远处的狗仔比丧尸更烦。
她能在几百米外就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像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灰落在后脖颈上。
影女的注视比那更轻、更冷,像一根头发丝贴在皮肤上,你需要很用力才能确认它存在。
但林蜜能感觉到。
她用了一整天去观察影女,在杀丧尸的间隙。
每一次她踏入阴影浓稠的地方,两栋歪斜居民楼之间的窄巷、倒塌楼板堆成的三角形空洞、被海啸连根拔起的半截房基下面,后颈上那根头发丝就会轻一瞬,再轻一瞬。
影女的暗影感知依赖阴影作为媒介,但当四周所有东西都埋在阴影里,影女就必须同时处理几百道暗影波纹。
一条猎犬能同时追踪十只兔子,但当整片草原全是兔子,猎犬的鼻子也会失灵。
林蜜要的就是那一瞬的失灵。
她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动静,大到能把整片废墟的阴影全部点亮,逼影女不得不闭上眼睛。
天快暗了。
晨光已经从暗金变成灰白,又变成更深的灰。
江风带来了更浓的腐臭和一丝潮意,晚上可能有雨。
林蜜怀里抱着花花,脚步极轻地穿过一片被烧过的绿化带,朝西边走去。
她记得西边有一处废弃加油站,末世前是张家宅路上最大的一个,四个加油岛,七八台加油机,海啸后油罐区被冲得七零八落,但有一台加油机还半埋在地下,油管里残留的汽油足够用了。
她脚步快了起来,和服的袖口被风吹得猎猎响。
路上遇到一只落单的三级丧尸,她连头都没回,一根精神刺从它左眼贯入后脑穿出,丧尸还保持着前扑的姿态就砸在了地上。
加油站到了。
林蜜站在加油站入口处,精神力探入内部。
半埋的加油机里还有油,油管锈蚀但没断,空气中浮着一丝极淡的汽油味。
更深处,一只四级丧尸正蹲在倒塌的便利店残骸旁,体型比普通四级更大,灰黑色的肩胛骨高高耸起,是力量型的。
它听见了林蜜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灰白色的瞳孔锁定了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林蜜没有杀它。
她放出一根极细的精神触手,精准地刺入丧尸的痛觉中枢。
力量系丧尸的痛觉神经本就比普通丧尸更敏感,林蜜这一刺比它这辈子受过的所有伤都更疼。
除了它还没变成丧尸之前被咬过的那一口。
丧尸仰头嘶吼,灰黑色的肌肉绷紧,然后猛地朝林蜜冲过来。
林蜜侧身避开,右手指尖在太阳穴上触了一下,第二根精神触手从侧面刺入丧尸的膝窝。
丧尸一个趔趄撞在加油岛边缘,碎石横飞。
它更愤怒了,从地上爬起来,双拳乱砸,一拳砸穿了已经被海啸锈蚀的加油机铁壳,汽油从裂口里渗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滩,油面在江风里泛着五颜六色的波纹。
林蜜退。
她没有动手杀它,只是一直用精神触手挑逗它、刺痛它,将它往加油站深处引。
丧尸像一头被困在栅栏里的疯牛,横冲直撞,把每一台加油机的残骸都砸成了铁饼。
汽油越渗越多,空气中那种极淡的油腥味已经浓得刺鼻。
林蜜的目光扫过四周,选定了一条退路。
她从和服里摸出一块极小的打火石和一小撮棉絮。
那是她昨天从废墟里捡的。
她把棉絮浸在汽油里,塞进丧尸那件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的皮夹克口袋。
然后她开始后退。
丧尸追上来的时候,她转身就跑,光脚踩在油渍上溅起细碎的油花。
她在跑出加油站的瞬间点燃了棉絮。
轰。
火球冲天而起,浓烈的橙红色火焰像一朵倒放的蘑菇云炸开,把整片灰白色的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掀翻了加油站入口处的碎石地,林蜜的素白和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几缕碎发从耳边散落下来。
火光冲天,整片废墟区被照成白昼。
丧尸在火焰中嘶吼,声音尖利而短促,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爆炸声吞没了。
它的身体在汽油火焰中扭曲、熔化,灰黑色的肌肉像被烧过的橡皮一样脱落,最后一节脊椎在火堆里炸开。
强光。
高温。
气流。
轰鸣。
火焰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把所有阴影全部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