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又恢复了热闹。
几轮酒过,长安君赵祁忽然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满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他身上。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让人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猜不透他的心思。
“大王,臣有一议。”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合纵会盟事关重大,长平君虽才干卓著,毕竟独木难支。臣以为,当增设副使,以备万全。”
赵王丹放下酒爵,看了他一眼,“副使?你推荐谁?”
“庞煖将军。”长安君微微欠身,“庞将军乃武灵王旧臣,随隐士隐居四十年,甫一归来便在鄗代之战中立下奇功。庞将军不仅善战,更深谙邦交纵横之术,洛邑会盟,有他在侧,可为长平君分忧。”
赵豹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来,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僵。
庞煖是长安君的人,这事儿邯郸朝堂上谁都知道。推荐庞煖当副使,等于在合纵使团里插一根长安君的旗杆。
他绞尽脑汁想一个理由来阻止长安君达成他的目的,可越想脑子里却越是一片空白,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他还没想好,平原君已经站起来了。
赵胜从鄗城回来之后失了脸面,又生了场病,很少在朝堂上发言,但今天他显然不打算沉默。
他先朝赵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长安君,语气客客气气的,话却不软。长安君摆了他一道,让他失去了相位。如今凡是长安君想办的事,均是平原君赵胜要插上一脚的事。
“长安君所言极是,独木难支,副使确有必要。不过,臣以为副使的人选,当以老成持重者为首。廉颇将军,自先王在时便统领赵军,大小百余战,威名赫赫。洛邑会盟,六国使臣齐聚,若论资历,在场诸位谁比得过廉颇将军?”
他说完后又加了一句:“况且廉颇将军与长平君之父赵奢将军有旧,论辈分是赵括的世叔,二人同行,彼此照应也方便些。”
宗室派并没有合适的人选,平原君没有选自己派系的人,一是显示自己一心为公的态度,二是把水搅浑,把军方的人也牵扯进来阻止长安君达成了他的目的。
廉颇放下酒爵,看了平原君一眼。
他今天本来只是来喝酒的,没想到忽然成了两派角力的筹码。
他没有站起来附和,也没有推辞,只是把酒爵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等赵括先开口。
其余的朝臣却像是放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找理由证明了有了副使的好处,宴席上吵吵闹闹的,唾沫横飞。
赵王丹靠坐在案后,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牙疼又犯了,不是真的牙疼,是那种每次朝堂上两派掐架时都会发作的牙疼。长安君推荐庞煖,平原君推荐廉颇,两个人都没错,选的人还挺适合,但两个人都有私心。
他把目光转向赵括。
“长平君,你是主使,你说说。”
赵括站起来。
殿中烛火微微晃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端着酒爵,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让赵王意料之外的话。
“臣没意见。”
赵王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长平君啊......有两个副使,你都没意见?”
“没意见。”赵括的语气真诚极了,“廉颇将军是臣的世叔,庞煖将军是老前辈,两位都是国之柱石,有他们在侧,臣心里踏实。反正合纵会盟这种事......”他顿了顿,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去几个副使都没问题,臣还可以偷会儿懒。”
赵括心里的想法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以为赵括在说客套话。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赵王率先笑了出来,笑声粗犷,寡人的长平君啊,永远都是这样的谦逊有礼,永远都不会让寡人为难,真是难得啊,难得。
“此事徐议,今日只饮酒,谁也不准再提国事。”赵王没说同意,也没有反对,把此事揭过去了。
庞煖眼里有些意外,他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往上提了提,端起酒爵朝赵括举了一下。
平原君和长安君隔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廉颇端起酒爵,朝赵括遥遥一举,赵括也举起了自己的酒爵。
宴席又热闹起来,赵王喝多了已经有些不顾仪态了,赵括甚至看到案几下赵王那两条全是黑毛的腿露了出来,让人不忍直视。
宴席正酣时,一个内侍从殿门外小步快跑进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喘着粗气禀报:“报大王,长平君的弟弟把后花园里那只锦鸡的毛拔了,小臣们劝阻不了......”
赵王放下酒爵,用一种极力维持平静的语气问道:“拔了几根?”
内侍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但在安静的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拔光了,光秃秃的,一根不剩,那只鸡没毛了都抑郁了。”
赵王丹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只锦鸡养在后花园里,是他亲手喂大的,尾羽五彩斑斓,在日光下能泛出三种颜色,整个邯郸找不出第二只,深得他的喜欢,没事儿的时候都会去逗弄一下,如今没毛了......
但赵王毕竟是赵王,茅房拉屎脸朝外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大度的笑容,转向赵括说:“既然是长平君的弟弟,拔几根鸡毛嘛,小孩子淘气,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然抑郁了,留着也没用,让庖厨把那鸡烹了吧,给众卿补补身体。”
赵括站起来,拱手行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愧疚再到感激,转换得天衣无缝,“臣代舍弟谢大王不罪之恩。”他直起身,话锋一转,“不过臣还是要替舍弟说句公道话,他拔锦鸡的毛,并非是一味的贪玩搞破坏,而是为了做一个鸡毛毽子。鸡毛毽子是用来锻炼身体的,踢毽子能强健体魄,协调手足,对孩子来说是最好的运动,舍弟的出发点,是好的。”
赵括今日来赴宴还带来了赵牧来,没想到他在后花园里玩耍也能惹事,自家的弟弟,怎么着也要维护着呀,我长平君一向的帮亲不帮理......
“好的吗......”赵王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踢毽子就踢毽子,寡人的锦鸡何其无辜......”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今天宴席的插曲显然多了些。
没过多久,那内侍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这回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不是单纯的慌张,而是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汇报了”的茫然,他慌慌张张又开口了:“报大王,长平君的弟弟把后花园里那那片湘妃竹全砍了分给众公子当竹马骑,小臣们来不及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