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办?
加林又走回了水沟的近旁。
这一次他蹲了下来。
因为他没力气再站着了,又不想坐在地上。
黑色的水在他脚边缓慢地,无声地流淌。路灯遥远,照不出他的影子。
他抱着手,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窄的,硬的团。就像一块被遗忘在水边的石头。
加林感觉自己正被夹着。
夹着,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他不再只想着以后,因为从前也找了上来。
他开始担心过去的错误会让未来付出代价。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反刍。
他不想犯错。
他正站在一根钢丝绳上。
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自己的生活。
但是过去越来越多,未来越来越近。
它们就像是两堵墙,越夹越紧。
让他脚下的钢丝绳也越来越细。
他就要摔下去了。
加林有种马上就要坠落的感觉。
虽不知道是从哪里落向哪里。
虽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但他就是知道。
自己要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呢,加林无法描述。
他只是想到了一片黑,无穷无尽的黑。
他的呼吸很重,胸很闷,心跳很快,手里都是汗。
黑暗越来越近。
停下来吧,加林想,求求你,停下来吧。
明天我还要下矿,我还要照顾小薇儿,还有玛丽。
我必须恢复正常。
可思绪就像是从山巅滚落的石头。
越滚越快。
我就要变红了。
加林知道,没有原因,他就是知道。
哪怕他一直在努力地假装正常。
但是每到深夜,每到眼下这样独处的时刻。
他的脑海就会翻涌。
他就会向红迈进一步。
而今晚,或许就是最后的一步了。
“滴滴……”
突然,一阵电流般的提示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也打破了加林那一个人的千言万语。
狼人的目光顿了一下。
随后试探性的伸手,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是有消息吗?
这个时间,有谁会联系我?
催缴账单,还是玛丽?
他突然有些退缩,不想打开通讯器的屏幕。
他想再躲一会儿,一个人,就一会儿,哪怕是五分钟。
可是最后,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责任感还是让他查阅起了收件箱。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段匿名的消息:
“你担心的事情,究竟有多少真正的发生过,你能够解决吗?
如果你能够解决,你何必担心呢?
如果你不能解决,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你或许还在害怕,害怕有些事情本可以解决,但是如果你没有想到,没有及时干涉,就不可控制了。
你想要抓住机会,控制可控的未来。
可也许下一秒你就会被雷电给击中。
你无法否认,这件事的确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也的确是可以被干涉的,所以你会想着现在就逃跑以免遭受雷击吗?
或者是永远地躲在屋檐底下?
应该不会吧?
生命本就是充满了随机性的,你无法阻止所有的坏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可控的未来。
因此,我想你或许可以做一个新的尝试:从现在开始,不要去担心两公里和八个标准时以外的事情。
只关心眼前的,触手可及的,你真正能够掌控的事情。”
加林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通讯器。
他不知道这则消息是从哪来的。
但他的确是被吸引住了。
甚至几秒钟之后,他还下意识地在心里回答起了这则消息里的问题。
我担心的事情,究竟有多少真正的发生过?
大概不足十分之一?
甚至是二十分,三十之一?
我能够解决吗?
有些我可以,有些我不可以。但无论如何,一味地担忧好像确实都没有用。
我是否会害怕,我没能改变那些我本可以改变的事情?
是的,我很害怕。
就像我至今都还在懊悔,为什么没能更早的去关心小薇儿的身体。
可是我会想着要躲开雷电吗?
我不会。
事实上,从前的我也没想到小薇儿会生病。
我阻止不了所有的坏事。
生命的确是充满了随机性的。
所以,不要去担心两公里和八个标准时以外的事情?
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吗?
随着加林跟着屏幕上的消息,将自己的思绪给梳理了一遍。
他的心居然真的就平静了下来。
至少平静了一些。
过去和未来的墙壁没有再继续挤压。
脑机接口也慢慢地退回了浅黄色。
他没有变红。
思绪的滚石被卡住了。
卡在了山腰上,还有些重,但没也再往下滚了。
卡住它的是一颗树。
一颗有些瘦小的,断了半截的,甚至有些干枯的树。
但根还没有断,树也没有死。
与此同时。
在一条离水沟较远的小路上,戴拉正用一副智能眼镜放大观察着加林的状况。
当她看到加林脑机接口,慢慢从逼近危险的颜色退回了接近安全的范畴时,即使已经对西西弗的言论有了一定的了解,她的脸上也还是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没想到,你的话居然还能让脑机接口褪色。”
“我只是恰巧从尼禄那里听说了一些加林的状况而已。”西西弗的嘴里含着一块糖,戴拉给他的,水果味的,吃着就知道绝不便宜。
“何况精神世界的产物又不是毒药,它们之中绝大都数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让人的精神更加健康和稳固,恰如你能够因为一句话而睡上一个好觉一样。”
绝大多数的存在都是为了让人的精神更加健康和稳固,那少数的呢?
戴拉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却没有问,只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可你发给加林的话明明很普通,给莱雅的也是,没有什么离奇的比喻和带有冲击性的词汇,为什么就是能够让人感觉到触动呢?”
就连她这种没有相似遭遇的人,在读的时候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某种有东西在叩击胸口的感觉。
“有人称它们为哲学。”西西弗轻轻地咬碎了嘴中的糖。
“一种解剖人心和宇宙的学术。”
然后他又看向了加林的方向。
“不过加林的情况确实很严重,我给他的话恐怕帮不了他多久。”
“可你已经给了他最多的话,在所有的预接触目标里。”戴拉无奈地说道,大概是听出了西西弗的言外之意。
“是啊,所以你就当作是我的私心吧。”西西弗说着,咽下了糖果。
他想要帮助自己的朋友,哪怕加林或许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目标。
哪怕他最终不会邀请对方一同深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