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嗡鸣声骤然升高，化作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
轰——
第一块巨石砸落在秦风身边，碎石飞溅，打在他的小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整个洞穴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崩塌。头顶的钟乳石如同断裂的肋骨，一根接一根地从穹顶上脱落，砸在地面上，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脚下的石板在剧烈震动，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是初崩。巨石落下，地面开裂，但人还能站立。
“要塌了！”瘦猴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所有人往出口撤！”
出口——哪里有出口？
秦风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青铜门已经被沃森炸毁，夺天派进来的裂缝正在被落石堵塞，洞穴顶部的裂隙中涌出的水流越来越急，已经淹没了最低一层的地面。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碎石和断裂的青铜碎片，在荧光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
“这边！”林月的声音从平台上传来，“洞穴北侧的岩壁比较薄——如果能炸开，可能通向外面！”
秦风抬头看去，林月所指的方向正是沃森最初炸开青铜门的位置。那里的岩壁确实相对较薄，但问题是——他们需要炸药，而炸药在沃森手里。
沃森。
秦风转头寻找沃森的身影。沃森正站在青铜壶的残骸旁，指挥着他的人拆卸最后几块有价值的部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仿佛这场崩塌对他来说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六个人，只剩下三个了。另外三个，永远留在了那座青铜壶旁。
“沃森！”秦风喊道，“你必须炸开北侧的岩壁，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沃森抬起头，看了秦风一眼。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救你们？”
“因为你也想活着出去。”秦风说，声音急促而冰冷，“你的炸药足够炸开岩壁，但如果你现在不用，等水位再涨两米，所有人都得淹死。”
沃森看着不断上涨的水位，迅速计算了一下。他的炸药足够炸开岩壁，但如果他不用，三分钟内所有人都得淹死。包括他自己。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块塑胶炸药，扔给了秦风。
“我只给你三分钟。”沃森说，“三分钟后，我会带我的人从那条路离开。你跟不上，就别怪我了。”
秦风接住炸药，转身向北侧的岩壁冲去。他的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每一步都溅起大片水花。水流的阻力让他的速度大打折扣，但他不敢停下——头顶的落石越来越密集，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宽，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瘦猴！掩护我！”秦风喊道。
瘦猴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每跑一步，他腿上的伤口就渗出一股鲜血，在积水中晕开成一朵红色的花。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喊疼。他的铁棍紧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敌人需要防备了——所有人都在逃命。
秦风跑到北侧的岩壁前，将炸药贴在岩壁上的一道裂缝处。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寒冷——但也不全是寒冷。他知道，如果这次爆炸没能炸开岩壁，所有人都得死。
“等一下！”林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岩壁的裂缝走向是斜的——炸药应该贴在裂缝的下端，才能最大化爆破效果。”
秦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裂缝的走向。果然，裂缝是斜向上的。他迅速调整了炸药的位置，将它贴在裂缝的最下端。
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大腿根部。
“退后！”秦风喊道。
所有人向后退去。
秦风按下引爆器。
轰——
一声巨响，岩壁被炸开一个大洞。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那是月光，真实的月光。洞口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那股清新的气息涌入洞穴，与内部的尘烟和水汽混合在一起，让人精神一振。秦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积攒的所有恐惧都置换出去。
出口。
“快走！”秦风喊道。
瘦猴第一个冲了出去，然后是林月。秦风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洞穴内部。
这是中崩。水已经齐腰深了，落石如雨，洞穴正在加速瓦解。
水已经淹没了青铜壶的大半。壶身上的时间刻度在水面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正在沉没的灯塔。陈默还站在青铜壶前——他的手指仍然插在凹槽中，身体一动不动，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
而在洞穴的另一侧，秦风看到了张海川的身影。
张海川正从一堆碎石中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脸上满是血迹，左臂无力地垂着，骨头从肩膀处错了位——那是长老在松开他之前最后一拧的结果。他记得长老在巨石砸落的瞬间松开了手，去抵挡一块迎面飞来的石板。他趁机滚到了一旁，躲过了后续的落石。
秦风看到张海川垂着的左臂，心中一紧。那个老人为了他们，废了一条胳膊。
张海川看到了秦风，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一瘸一拐地向洞口方向移动。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
他还活着。
秦风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提了起来——长老去哪了？是被落石埋了，还是从别的通道逃走了？他不知道，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陈默！”秦风喊道，“快出来！”
没有回应。
陈默的意识深处，听到了秦风的声音。那个声音像一根绳索，从遥远的地方抛来。他拼命伸手去抓——这一次，他的指尖碰到了那根绳索。
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微弱的颤抖，而是实实在在的弯曲。他的手指从凹槽中拔了出来，带着一股黑色的液体——那是他的血，混合着青铜壶内部的某种油状物质。凹槽深处，那粒由他的鲜血和青铜壶中的时间能量凝结而成的时之砂，随着他的手指一起被带了出来。
一粒金色的沙从他的掌心滑落，悬浮在水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秦风。
那双眼睛——不再是陈默的眼睛。瞳孔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金色并非普通的光芒，而是由无数细密的光点组成，像是时间刻度被拆散后又重组，在他眼中缓缓旋转。那光芒在昏暗的洞穴中格外刺目，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坠落中的碎石都慢了半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超越人类的平静。
秦风愣住了。
“陈默……”他喃喃地说。
陈默没有回答。他迈开脚步，向洞口走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仿佛那些湍急的水流对他没有任何影响。水从他的身上流下，在身后留下一道黑色的轨迹。
一块碎石从他头顶坠落，眼看就要砸中他的肩膀——但就在即将接触的瞬间，那块碎石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停滞了一瞬，然后才落在地上。
秦风看到了这一幕，心中一震。那是什么力量？是时之砂的能力，还是陈默自身的变化？他不知道，但那个瞬间让他意识到——陈默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普通的大学生了。
当他走到洞口时，秦风看到他手中的东西——那粒金色的沙，还在发光。
时之砂。
陈默真的读取了时之砂。
“走。”陈默说，声音沙哑而陌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从死亡线上逃回来的人。那种平静，像是他已经看穿了时间的尽头。
这是末崩。水已经齐胸深了，出口正在缩小，再不离开，所有人都将被埋葬。
秦风来不及多想，拉起陈默的手，向洞外冲去。
就在他们踏出洞口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洞穴的顶部彻底坍塌了。巨大的石块砸入水中，激起滔天的巨浪。水流从洞口涌出，像一条发疯的巨龙，冲入竹林，将一切都淹没在黑暗中。
秦风、陈默、瘦猴、林月，四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竹林深处。身后是咆哮的水流和崩塌的岩石，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沃森带着他仅剩的两名手下，从另一个方向钻出了竹林。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浆，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但他的手中紧紧抱着一个青铜齿轮——那是他从青铜壶上拆下来的最后一件战利品。
他看了一眼秦风等人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部卫星电话，按下一个号码：“是我。东西到手了。但出了点意外——时之砂被一个中国人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知道了。跟上他们。”
沃森挂断电话，转身消失在竹林的阴影中。
而在洞穴的废墟深处，一只布满伤痕的手从碎石堆中伸了出来，抓住了那根黑色的拐杖。
长老还活着。
他缓缓站起身来，浑身上下都在流血，但他的眼神依然冰冷而坚定。
“玉衡节点……毁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但那个孩子……他带走了时之砂。”
他抬起头，看向洞口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月光照在他满是血迹的脸上，那笑容看起来像是面具上的一道裂纹。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洞穴深处的另一条通道。通道深处，黑暗中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长老，您受伤了。”
“无妨。”长老说，“那个孩子带着时之砂走了。通知其他长老——狩猎开始了。”
秦风、陈默、瘦猴、林月，四个人跑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到水声，才停下来。
秦风靠在竹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衣服湿透了，浑身是泥，腿上和手臂上有多处划伤，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向陈默。
陈默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的金色光芒已经褪去，恢复了熟悉的黑色。他看起来虚弱极了，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还活着。
“陈默……”秦风说，“你还好吗？”
陈默抬起头，看向秦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只是……有点累。”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地面倒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秦风凑近去听，只听到两个字：“……七星……”
秦风一把扶住他，将他放在地上。林月快步走过来，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
“他还活着。”林月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她的手掌还在渗血，但她已经累得连包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瘦猴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咬着牙跟着跑。直到确认安全了，他才松开牙关，挤出一句话：“妈的……居然活下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他撕下一截衣袖，用力绑扎在伤口上方，简单地止了止血。
月光洒在竹林间，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远处，洞穴的方向还在传来隐隐的轰鸣声，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月环顾四周，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方向：“这片竹林朝东延伸，如果我没记错，再走两公里应该有一条溪流。我们可以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
秦风点了点头，但目光仍然停留在陈默身上。陈默的呼吸很平稳，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艰难的事情。
他们逃出来了。
但代价是什么？
秦风看着陈默苍白的脸，看着他手中紧紧握着的那粒金色的沙——时之砂。即使在昏迷中，陈默的手指依然紧紧握着那粒时之砂，像是握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
他不知道陈默在读取时之砂的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陈默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陈默了。
而那粒时之砂，将会带来什么，他无法想象。
竹林深处，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的。
而在竹林深处，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静静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