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奶觉得丢面子，就把你碎爸锁在了房间里。后来你碎爸绝食，这才被放了出来，可等他出来后，跑到上梁村才知道，洪铁军和黄英已经去绍兴打工去了，他去绍兴还找过几次，可始终也没找到。再后来，他就像变了个人。”
郑海回到老家之后，从此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恨我奶奶？”
“或许他更恨贫穷。”
回来之后，郑海就去西安打工了。上了两年班，赚了点钱，就开始做生意。先是包地种苹果，后来规模越来越大。等积累了财富之后，又开了家具城和五金店。再后来，他在西安买了房和车，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那这个女孩呢？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过，我记着当时还是我给你碎爸打的电话，可你碎爸说他已经放下了。我以为他真的放下了，没想到他把这张照片还留着。”
自从这个叫黄英的姑娘出嫁之后，郑海就像变了个人，原本他青春活泼，可现在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的眼睛里好像没了光，望过去像一潭死水，脸上总是一副木然的表情，不笑也不哭，旁人的热闹、四季的更迭，好像都和他无关。
他在外面每天都拼了命的干活，可能并不只是为了赚钱，而是想将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事情。
苏云看着桌上的照片，内心也是感慨万分，不禁低声感慨。
“或许他早就死了，死在了姑娘出嫁那天。”
后来郑海在城里做生意，发了大财，村里人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赚了1000万，有人说他赚了一个亿，还有人说他成了上市公司的老总。
当初他还年轻，有了钱之后，给他介绍媳妇的媒婆能把郑家的门槛踏断，可不管这些人介绍哪家的姑娘，郑海看都不看一眼，每次都会婉言谢绝。后来被说的烦了，他干脆把所有媒婆的电话都拉黑了。
这些媒婆还不死心，于是又去找老太太，老太太知道郑海的心病，也知道是自己害了儿子。可不管她怎么劝说，郑海像是铁了心。后来被逼的没办法，郑海脸上带着笑，却是淌出了两行清泪，对母亲说道。
“你不是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吗？我现在听你的话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呢？”
这话就像一根刺，让老太太记了一辈子。
再后来，郑海的年龄越来越大，慢慢的提亲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村里又开始传出闲话，有人说郑海有什么毛病，有人说郑海可能不喜欢女人，还有人说郑海在外面偷偷养了野女人。
每次听到这些传说，老太太总会跑出去和那些人大吵一架，可郑海却总是毫不介意，甚至脸上还有一些报复的快感。
“报复？”
“是啊，他在用自己的一辈子，报复你奶奶。”
郑家老大知道这些往事，可面对母亲和老三的矛盾，他又没办法调和，这些年只能暗中帮忙留意黄英的情况，偶尔会假装去西安办事，顺嘴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老三，可每次刚提起黄英，老三就会开口打断。
“他说自己已经忘了黄英，可我知道，他在骗我，也在骗他自己。他说把最珍贵的东西锁在了保险柜里，其实并没有撒谎，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他的青春，也是他的爱情。”
郑家老大说完后，屋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隐约的只能听见起伏的叹息声。
时间已经不早了，天也彻底黑透了。苏云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去看坟勾穴，起身告辞之后，带着亓毛毛他们暂时先回了静云堂。
本想着第二天再去郑家，可没想到刚进门就被郑兴虎叫了进去。
“苏先生，你看看我碎爸这是咋了？”
苏云抬头看去，郑兴虎掀开遮面纸，结果就见郑海睁着眼睛。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你们走后，我们又商量了一下，打算给我碎爸把寿衣先换上。可没想到把遮面纸拿掉，就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我们也试着用热毛巾敷了一下，但没有效果，什么办法都用了，这眼睛就是合不上。”
苏云皱着眉头，试着感知了一下，这房间里并没有任何阴气煞气，他又让郑兴虎拿了热毛巾过来，敷了几次之后，发现郑海的眼睛确实合不上。
这时候郑兴虎小声问他。
“苏先生，你说我碎爸是不是有什么遗愿啊？”
苏云叹了口气，又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张旧照片，点点头附和道。
“如果真有遗愿的话，那就只能是黄英了。”
“这么说，还得把黄英找过来？”
“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还是请她来一趟吧，她是你碎爸一生的执念，如果能见一面，这眼睛应该也就能合上了。”
郑兴虎似乎有些为难，不过咬着嘴唇考虑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出去和家里人商量了，苏云这边则由郑一民带着去了郑兴虎家里的自留地，这坟其实也没什么看的，因为受区域限制，只要确定不是凶穴即可。
用白灰标记出来位置，苏云喊来挖机开始挖墓，等地里安排妥当之后，重新回到郑家，结果发现家里一群人愁眉不展的唉声叹气。
他好奇地开口问了一句，结果郑兴虎拿着手机苦笑着摇头。
“刚才我托了一圈关系，总算联系上黄英了，可她说自己不方便，人在外地也回不来。”
这时候，郑家老大开口询问苏云。
“老三要是睁着眼睛下葬的话，没什么影响吧？”
苏云知道他的意思，可他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执念未消，死不瞑目，时间拖得越久，这执念就越重，后面很可能就会转变成怨念。”
听了这话，几个人如丧考妣，沉默了半晌之后，老太太突然跪在了郑海的遗体旁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小海啊，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害了你一辈子呀，妈有罪，妈给你道歉，你就原谅妈，把眼睛闭上吧。”
这时候郑家人都急了，立马起身去把老太太搀扶起来。看着母亲哭了，郑家老大难受的也红了眼圈，跺了跺脚，指着郑海的遗体吼了一声。
“老三，都这么多年了，你咋还想不开呀？当年妈也想给你娶媳妇，可家里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呀。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没把咱们的家给撑起来，没让你娶上媳妇。”
说着说着，郑家老大也哭了，可郑海的眼睛仍然睁着，不过和苏云之前看过的情况不同。
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恨，也没有怨怼，似乎万千情绪全都散干净了，只剩下一缕执念，藏在了瞳孔最深处，不肯随着生命一同熄灭。
苏云知道，他是在等黄英。
可他又有些不明白，郑海到死都不肯抹去的执念，执着了三十年的爱情，生前为什么不愿意去见黄英呢？他更不明白，黄英为什么不愿意来见他？难道她心底真的已经忘了郑海这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