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没有动。
她今天难得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是那种穿出去见人的场合才会有的打扮,不是刻意隆重,但绝不会让人觉得她不重视。
窗外的法租界街灯已经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时间。
陈明昊带着依萍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二楼窗边那个位置,侧过头对依萍说了一句:“依萍我姑姑在那边。”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依萍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旗袍,袖口和领口镶着一道细细的珠光色滚边,收拾得干净妥帖。
手上缠着绷带,没有藏起来,也没有故意露出来。
她跟在陈明昊身后往二楼走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去见一个她并不紧张的人。
陈明昊走到桌前,叫了一声:“姑姑。”
“阿姨好!”依萍打招呼。
陈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人,目光在依萍身上停了一瞬,没有马上移开,也没有多留。
“来了?”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
陈明昊侧过身让依萍站到前面来:“姑姑,这是依萍,她在大上海唱歌。”
陈安娜重新看了依萍一眼:“嗯,听说了。嗓子好,有前途,好好唱。”
她说得很平,像是念一句她已经知道该怎么说的话。
陈明昊站在那儿等了一下,像是等她说点什么别的——多问一句也好,多看一眼也好,但她已经低下头去拿桌上的杯子了,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处理完了,不需要再占用更多时间。
依萍倒是神色如常,既没有因为被冷落而窘迫,也没有急于表现什么,就安静地站在那里。
“谢谢。”她说了一句,语气礼貌但不讨好。
陈安娜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又放下来,点了点头:“坐吧。”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陈安娜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在大上海唱了多久,手怎么伤的,平时都唱些什么。
依萍一一答了,不卑不亢,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说半句。
陈安娜听完点了点头:“手伤了要好好养着。”
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安静。
陈安娜偶尔说两句,不多不少,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但不需要投入的事。
依萍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没有刻意找话,也没有显得尴尬,该吃吃该喝喝,像来赴一个普通的约。
陈明昊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
散场的时候依萍站起来:“陈阿姨,谢谢您今天特意出来。您先休息,我们先走了。”
陈安娜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改天再来”,语气跟刚才一样平。
陈明昊走在依萍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安娜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景了,像是那场约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再回头看。
出了饭店,夜风灌进来,两个人沿着法租界的街走了一段。
陈明昊一直闷着头,走出去几步才停下来:“依萍,对不起。”
依萍看着他:“你道什么歉?”
陈明昊说:“我不知道姑姑,她……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不是那种人。”
依萍说:“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比说什么还让我难受。”
依萍安静了一下:“傻瓜,她是你姑姑,又不是我姑姑。她喜不喜欢我,又不是你的错。我们凭什么要求每个人都要喜欢自己呢?你带我来见她,是因为你觉得她可能会喜欢我,你想让她认可我,让我高兴,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你管不了。”
陈明昊看着她:“你真的不难过?”
“你姑姑平时不穿旗袍,今天穿了,而且她没有看低我,没有端着架子,更没有赶我走,没有让我难堪。她只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热情而已。但,我觉得她很好了。”依萍安慰着陈明昊。
陈明昊没有接话,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吧。”依萍是这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应该被所有人喜欢。
可依萍说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喜欢她。
两个人走到大上海侧门那条巷口的时候,巷子里忽然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
“少爷,老爷吩咐了,请您回去。”
陈明昊被架上车的最后一眼,看见依萍站在巷口路灯下面,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追,也没有喊。
依萍转身走进侧门,经过走廊时脚步没有放慢,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她坐下来补妆的时候,手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音乐响了,她走上台,灯光亮起来。
台下前排坐满了人——王雪琴、陆振华、傅文佩、如萍、梦萍、尔豪、杜飞、李副官一家,还有几个街坊邻居,三十几个人坐得整整齐齐,把前排填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看别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看台上。
依萍握着话筒开口唱了,唱了两句就看见王雪琴坐在前排正中间朝她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像是怕打扰到她,又像是告诉她“我在”。
看着底下的家人,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没有抖,但眼泪落下来了。
陈明昊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他本来该被带回陈家的,但他半路跳下车跑了回来,没有进大厅,站在柱子后面,能看见台上,也能看见台下。
他看见依萍哭了,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没有停下来,他以为她是难过——因为他姑姑的冷淡、因为他家里人的态度、因为他刚才那句道歉说晚了,她嘴上说没关系,但眼泪骗不了人。
他站在阴影里,攥紧了拳头,觉得是自己让她受委屈了。
他回了家,拨了陈家老宅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传来陈安娜的声音:“喂?”
陈明昊握着听筒,手指捏得很紧:“姑姑,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依萍她说你比其他人好,可她今晚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安娜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没有温度:“她哭了,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陈明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话没有说出口:“……我以为她会高兴的。我告诉她我家里有人愿意认识她,她不会一个人面对那些事了。可她还是哭了。”
“那你就去问问她为什么哭,别来问我。”
陈安娜的语气没有变化,也没有追问她哭得怎么样,只是说了一句平得不能再平的话,“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电话挂了。
陈明昊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忙音,才慢慢放下来。
窗外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大门口走了。
王雪琴散场之后让一家人先走:“你们先回去,我去找秦五爷说点事。”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还找?”
王雪琴说:“就处理点事,几句话,你们先走。”
她转身往秦五爷办公室走的时候,门口的服务生说五爷已经走了,刚走没多久。
王雪琴“嗯”了一声,从侧门出来往巷子里走。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又急又乱。
她脚步慢下来,往墙根的暗处侧了侧身。
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冲过来,差点撞上她。
她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清了那张脸——何书桓。
他到底干了什么被人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