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码头的风比香港大。
十二月的海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咸腥冰冷的潮气,吹得码头上那几面旗子猎猎作响。
几艘挂着安记商行旗号的巨大货轮正在靠岸,船身吃水很深,压着厚厚的货物缓缓贴近栈桥。
陈安娜站在甲板上,还是深灰色羊绒大衣,衣领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她没扣扣子,大衣下摆被吹得往后翻。
她也没戴帽子,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
陈德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目光扫过码头上每一个正在走动的人——搬运工、海关人员、远处角落里扎堆抽烟的便衣。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是在给每一张脸做记号。
货轮靠稳之后,栈桥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几个人穿着便衣,站在仓库门口,姿态松散但位置固定,一看就是来盯梢的。
陈安娜没有往那边看,但陈德已经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妈,码头上有人。”
陈安娜说:“看见了。”
她走下舷梯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像是那些站在仓库门口的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汪家的人动作比她快,早就在码头上等着了。
货轮刚靠岸,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就走过来,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陈小姐,这批货按规矩要抽检。”
陈安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陈德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那人面前,声音不大但冷得像铁:“这批货走的是英国皇家商会特许通商单。你们要查,可以,查完放行。但拖过一天,香港领事馆的人会来找你们核实情况。”
那人看了陈德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安娜,手里的证件攥了一下,没有继续往前。
他身后那几个便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有动。
陈安娜说:“那就别耽误时间了。”
她说完绕开那个人,往仓库方向走去。
这批物资从香港装船一路北上,经汕头、厦门、福州,每一个港口她都亲自盯过。
上海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货要从这里转陆路运往前线,万一被扣在上海,前线几万将士这个冬天就难了。
她来上海不是为了陈安邦,就是为了这批货。
货一箱一箱从船舱卸下来,堆在仓库里。
陈安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搬货,确认每一箱都贴好了标签、封口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陈德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但目光一直在仓库内外来回扫。
陈安娜看完最后一批货,转身往仓库外面走,陈德跟上来:“妈,货都齐了。”
陈德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明昊少爷那边……”
陈安娜脚步没有停:“先办货。他的事不急。”
她顿了一下,“你晚上去一趟医院,看看你大舅又是什么情况。昨天还好好的……”
当天下午陈安娜在陈家老宅处理完剩余文件的时候,陈德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妈,大舅那边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陈安娜头也没抬:“昨天我走了以后谁去惹他了?”
陈德说:“明桥少爷和明昊少爷每天早晚都去。大舅精神好,就是总骂人。”
陈安娜手里的笔停了一瞬:“骂谁了?”
陈德说:“……骂明昊少爷。又说是明桥少爷鼓动的!”
陈安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昨天自己去了一趟医院的事情——那时候她刚从码头出来,还没有回老宅,先去了宏恩医院。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安邦正靠在床头喝药,看见她进来放下碗,第一句话不是问“你到了”而是“你来得正好”。
她坐在床边听他说了将近十分钟的话,从头到尾没有插嘴,也没有点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她听他说完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但走的时候她看了许清涵一眼。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抬头,也没有劝陈安邦少说两句,就那么翻了一页,像是他说的那些话跟她没有关系。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许清涵坐在哪里都是端端正正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周到,每件事都做得妥帖,像是被妥善保养的一件东西,摆在那儿就让人放心。
现在的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以陈安邦为中心,不再事事周全。
她会顶嘴,会翻书不抬头,会让人觉得“坐在这里的她跟坐在这里的她是同一个人”。
陈安娜倒是觉得她鲜活了很多。
陈安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冷而亮。
陈安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上,灯罩边缘的灰已经被擦掉了,灯光透出来的时候干净了很多。
她脑子里转着明昊的事。
那个孩子从小就跟她亲,七岁那年半夜打电话到香港,说想学音乐;十五岁那年又从学校跑出来打电话,说不想按安排好的路走,他不愿意,他想去英国。
她每次都问他“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他说想清楚了,她就说“那就去做”。
他信任她。
有什么事不跟家里说,会打长途电话到香港找她。
现在,他又要找她了。
她问陈德:“明昊有没有打电话来?”
陈德说:“还没有,妈。”
陈安娜说:“他要是打过来,你记得告诉我。”
陈德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陈德站在客厅里,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陈明昊的声音:“德哥,姑姑在吗?”
陈德说:“明昊少爷,妈在书房。你有事?”
陈明昊顿了一下:“德哥,姑姑明天,就是你帮我转告姑姑,明天中午,她有空吗?如果有,我想带一个人去见她。”
陈德握着听筒多嘴问了句:“什么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陈明昊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告诉姑姑,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陈德没有再追问,用手捂住听筒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陈安娜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
她听见了。
“让他来吧,”陈安娜说,“明天中午我刚好有空。”
陈德对着电话说:“妈说明天中午有空,你带人来吧。”
陈明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谢谢德哥。谢谢姑姑。姑姑早点休息!”
然后挂了电话。
陈安娜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她没有再看文件,只是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
看着不远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穿过空旷的街道,把枝叶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确认什么,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明天中午,看看他带来的是什么人。”
陈德站在门口,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已经知道了,他妈那么忙,明天也会抽出时间去见那个对陈明昊来说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