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听筒搁回座机上，转身上了楼。
陆振华正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王雪琴没有回答，掀开被子躺下去，面朝墙壁。
陆振华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王雪琴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墙壁，一直躺到天蒙蒙亮才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还在睡，楼下传来张妈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接电话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张妈轻手轻脚上了楼，敲了敲门，声音放得低低的："太太？太太您醒了吗？"
王雪琴睁开眼，眼皮发沉，撑着坐起来："什么事？"
"老爷一早就出去了。"张妈隔着门板说，"码头那边来的电话，说那批货的文书还差一道手续。老爷接完电话就去了码头，后来又去了商行。老赵说，可能明天还得跑一趟北平。"
王雪琴坐在床上，被子还裹在身上，头发散着，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她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换了衣服就往外走。
张妈在后面喊了一声"太太您不吃早饭了？"
她头也没回，大步出了门。
她先是去了商会。
她站在商会门口往里走，还没走到台阶，两个保镖就挡了上来——陈安邦新加的规矩，看见王雪琴就直接拦。
王雪琴往前走一步，保镖就挡一步，她往左绕，保镖往左挡。
她站在那里，对着那扇关着的门骂了几句："陈安邦你给我出来！你有本事支走我家老陆，你有本事出来当面跟我说！你躲在里面算什么男人！"
门关着，没有人出来，保镖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她骂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哑了，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她咬着牙转身走了。
她去了陈公馆。
到了门口，门房看见是她脸色就变了："陆太太，老爷今天不在家。"
王雪琴瞪着他："不在家？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低着头："……不清楚。老爷没说。"
王雪琴站在陈公馆大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冷笑了一声："你这个不着家的狗男人，这么晚了都不回家，你躲什么躲？你有本事躲一辈子！"
铁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人应她。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
陈安邦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让陆振华来回跑。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陆振华支走，好让她们陆家没男人撑着，好欺负她们这群孤儿寡母。
她想了想，想起了一个人——陈明昊。
那个臭小子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但电话是通的。
她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陈公馆的号码，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陈明昊的声音："喂？哪位？"
王雪琴压低声音说："是我，王雪琴。"
陈明昊的声音里带着意外："雪姨？您怎么——"
王雪琴打断他："我问你，你爷爷的电话你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雪姨，您要那个干什么？"
王雪琴说："你别管我干什么，你给我就行。"
陈明昊又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串号码。
王雪琴拿笔记了下来，又追问了一遍，然后说了句"行了，没你事了"，挂了电话。
她又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哪位？"
王雪琴攥紧话筒，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股憋不住的委屈和恨意："陈老太爷，打扰你了，我是王雪琴。陆家王雪琴。"
陈老太爷顿了一下："陆太太？你说。"
王雪琴深吸了一口气："老太爷，我跟您说件事。”
“您家儿子陈会长，我们没惹他，昨天半夜打电话他说'不会放过陆家，你给我等着'，还说不会放过我们陆家，要让我们在上海滩待不下去。陈老太爷，这太无法无天了，你可得管管呀。"
她越说越快："今天一大早我家那口子被北平那边的电话叫走了，说什么通关文书要本人签字——我们老爷才回来几天啊，腰都没直起来！这摆明了就是他干的！”
“他就是故意把我家老爷支走，好欺负我们剩下这几个女人孩子！他还让人传话说，陆家不识相就别怪他不客气！"
她的声音在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装的："还有依萍的事。依萍手伤了，骨裂了肿得跟馒头似的，那是她救人受的伤！可陈会长呢？张口闭口'歌女''配不上'——他连人家手伤了都不知道！他派人去医院把依萍撵走，让人家一个手断了的小姑娘站在医院门口哭，唉，实在太可怜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发颤的劲儿："老太爷，还有您孙子明昊。明昊伤还没好，翻墙出来给依萍送药——他那是心疼人家姑娘！可陈会长派人把他抓回去，我听说明昊那孩子被关在屋里，窗户钉死，门上了锁。”
“哎，明昊那小子虽然什么都不说，我问了好几次才告诉我伤口又裂了，疼了好几天，陈会长连个大夫都不给看，说要让他长长记性，可那是他亲儿子啊老太爷——他连自己亲儿子都这么狠，他对别人家还能留情吗？"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哑了："老太爷我王雪琴虽然不是依萍的亲妈，可陈会长实在太狠心，这孩子我亲眼看着长大的。”
“她努力，事事要强，她全国统考第一名，在大上海唱歌养她妈。您说这样的孩子哪儿不好了？可陈会长呢？仗着自己是商会会长，仗着陈家有钱有势，就欺负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老太爷的声音终于传过来，沉甸甸的："陆太太，你说的这些事。"
王雪琴攥着话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好，您可得给这些孩子做主啊。"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电话机旁边冷笑，好一会儿没有动。
陈安邦，我收拾不了你，你总不能反抗你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