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涵看着他,声音不大:"你听听——他在弹琴。他出不去,他就在弹琴。"
陈安邦看了她一眼:"听见了,他以前不出门不也是这样?"
"那你还要关他多久?"
"关到他想通为止。"
"他想不通。"许清涵的声音大了一点,"他这辈子都想不通。你关他一辈子吗?"
陈安邦冷下脸来:"他翻窗户出去找那个唱歌的,伤没好利索就跑,伤口裂了又裂。你心疼他?你心疼他就该劝他断了那个念想。"
"我劝他他就听?"
"你不劝他怎么听?"
陈安邦头都没抬,"真是慈母多败儿。家里的孩子一个二个都被你惯坏了。"
许清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陈安邦,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听你的?你儿子不听你就关他,我不听你就说慈母多败儿——你自己听听你说的像人话吗?"
陈安邦盯着她,沉默了两秒:"许清涵,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你现在跟王雪琴那个粗俗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我?”
“王雪琴那个疯婆子在外面骂我,你在家里也当泼妇骂我。难道你许家长房嫡女跟王雪琴一样吗?"
许清涵愣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里,面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手指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抖:"呵呵,陈安邦,你觉得我跟她一样?好。"
"你看看你现在跟那个不讲理又听不懂人话的泼妇有什么两样?"
"行,我不讲理?那我以后不说了。"
她转身走了。
没有摔门,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陈安邦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却又合上了。
琴声还在继续,从二楼那间锁着的屋子里飘下来,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还是断断续续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书房。
琴声又在房间里响了一整夜。
陈明昊弹到手指发麻也没有停下来,那首曲子他反复弹了无数遍,每次到了同样的地方就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写不下去。
他弹到最后合上琴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周管家送饭进来的时候,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
陈明昊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周管家。
周管家低着头把粥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少爷,粥趁热喝",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消失在楼梯口。
陈明昊看着那把钥匙挂在那儿,走廊的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小圈黄。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拔下了钥匙。
他没有马上出去。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楼下传来周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谁说话:"我去后院看看花,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是一声咳嗽。
陈明昊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正要出门,赵护院从后院巡视回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少爷——?"
"赵哥,周叔头撞伤了,在主院楼,你快去看看!"
陈明昊没有停。
赵护院听见"撞伤"两个字脸色一变,转身就往主院跑。
陈明昊推开大门拐进了巷子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护院果然往主院跑了,周管家正扶着墙站在那儿。
“周叔,少爷说你撞到头了,怎么样?”
周管家愣了一秒钟,赶紧一手捂着头弯着腰,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砸了。
赵护院在喊"周管家你怎么了",周管家虚弱地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你快去看看少爷是不是跑出去了……"
陈明昊嘴角动了一下,转身继续跑。
周叔这个人,装起来比真的还真。
此时,同仁堂的门已经关了。
他绕到后巷敲了半天门,伙计披着衣服出来开了门,看见是他先叹了口气:"这位少爷,又是你呀?这次要什么?"
陈明昊把钱拍在柜台上:"最好的药,跌打损伤的都要。"
伙计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拿了几包药。
陈明昊抱在怀里又跑了,穿过三条巷子。
大上海后门的巷子里,他站在那盏路灯下面等。
风从巷口灌进来,他那件外套太薄了,冻得嘴唇发白。
他把那几包药拢在怀里,两只手搂着,像怕药冻坏了。
等了快一个小时,后门终于开了。
依萍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见路灯底下有个人缩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看清了他那副样子——嘴唇发青,额头有汗,外套袖口沾着灰,怀里的药包被他的体温暖得微微发皱。
"陈明昊?"
她的声音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生气,"你——"
"我来帮你换药。"
他把药递过去,"你的手该换药了。"
依萍看着他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句"你不要命了"堵在嗓子眼,最后只说了句:"进来吧。"
屋里灯亮着。
他蹲在她面前一圈一圈拆开旧绷带,那只手露出来——还有些青紫,皮肤周边发黄。
他低着头看那只手,眼眶红了,眼泪啪嗒掉在她手背上。
依萍愣了一下伸手擦他的脸:"你怎么哭了?”
“我……我!……”
“你被人伤了都没哭,怎么看我手伤就哭了?我当时可没哭。"
他的声音哑着:"我疼是我活该。你不该受这种苦。我知道你肯定在硬撑。"
他低下头涂药膏,一圈一圈缠好新绷带,缠完最后一个结,他握着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很久没有松开。
"依萍,当时你一定很疼吧?"
"没有很疼……"
"都怪我没在……"
"你在得和我一起挨打!"
"我不怕被打!"
外面巷子里传来车声。
是陈家的人到了。
陈明昊被赵护院一群人架出去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依萍,你疼跟我说,我明天再来帮你上药!",那是喊给依萍听的,可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脸在车窗口闪了一下就没了,车子拐过街角开远了。
王雪琴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
她拎着汤盅靠在墙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骂了一句:"这个臭小子真没出息。"
依萍闻言没忍住笑了,然后王雪琴又补了三个字:"这个小王八蛋就是故意哭,故意让你心软。"
"雪姨……"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看你爸,还有尔豪,何书桓……"
"呵呵,雪姨,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是说,哎,你的手都好了,他上个屁的药,你看看,包的乱七八糟,我来……”王雪琴絮絮叨叨嫌弃陈明昊包的,然后又继续跟依萍说,“依萍,我的意思……"
"我知道,不要被男人的所作所为迷了心智,左右了思想!要有自己的判断……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王雪琴没好气看了依萍一眼,"你这个死丫头,我说不过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雪琴心头一顿,抬眼看着依萍,眼里似乎是有千言万语,依萍见状自觉失语!
刚刚王雪琴絮絮叨叨的样子,依萍险些把王雪琴当成了她妈傅文佩!
那样的感觉,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之后是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倒是比平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