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恩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开着,露出陈安邦半张脸。
他没说话,没表情,但光那副“谁都别想让我今天高兴”的气场,已经够让门口的保安绕道走了。
陈明昊从大门出来,纱布还缠在背上,走快了就扯着疼。
他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但眼睛倒是比腿快,一眼就锁定了花坛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依萍穿着一件素色旗袍,手还吊着,头发扎成马尾。
没走近,没招手,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小白杨,安安静静的。
陈明昊的脚步顿了一下,想朝她走过去。
他才迈出半步,依萍就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别过来。
他的脚收了回来。
“明昊,上车。”许清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明昊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稳,把他往车门那边拽。
陈安邦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面无表情,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一下了。
陈明昊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背上的伤口扯得生疼,眉头拧了一下,低头咳了两声。
陈安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受了个伤就这么娇气?”
陈明昊没说话,又咳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陈安邦听清楚。
陈安邦没有再问第二句,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许清涵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明昊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他装模作样。
车门关上了。
陈明昊隔着车窗看见依萍被两个保镖拦在花坛旁边,一左一右,像是两尊被陈安邦临时从地里挖出来的门神。
他抬起右手,没有拍窗,没有挥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胸前向外划了一下。暗号。
大上海唱完歌之后溜出去放风用的那个手势。我会出来找你。
依萍的嘴角弯了。
她也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轻轻一捻——我等你。
陈安邦刚好瞥见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儿子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窗外那个姑娘脸上,停了一瞬:“你看看她,她是不是在挑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清涵从前座转过头。
她是懒得看的,陈安邦这么一说她倒是真的看了一眼。
见依萍站在花坛旁边,手吊着,许清涵朝她微笑着算是打了招呼,依萍见状嘴角弯着,看见她还朝她挥了一下手,很自然的那种。
许清涵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瞥了陈安邦一眼:“你儿子先比划的,人家回一下怎么了?你非要觉得人家在挑衅你,那我也没办法。”
陈安邦沉默了片刻,翻了一页报纸:“回去以后少出门。”
车开走了。
两个保镖还挡在依萍面前,纹丝不动。
“依萍!”
王雪琴的声音从不远处炸过来。
她从车上下来,鞋跟都没站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保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路边踩到了一摊狗屎。
她没有立刻爆发,站定之后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面上一副要找茬的意味。
“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整个花园都能听见,“你们陈家的人都走了,你们拦什么?拦鬼啊?”
保镖硬着头皮:“太太,我们是奉命——”
“你们陈家啊,命令还多。”王雪琴打断他,“那个陈安邦,屁股上长尾巴,人都走了还要留下你们两个门神帮他数路过的蚂蚁?”
保镖的脸红了一下:“太太,你别为难……”
“我为难?”王雪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个大男人拦一个手受伤的姑娘,你们自己不觉得丢人?我要是你们,我就自己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呵呵,你们还等什么?等陈安邦给你们发赏钱?他要是真会发赏钱,就不会让你们干这种拦姑娘家的活了。”
旁边已经有护士探头在看了。
保镖的脸越来越红,终于低着头说了一句“太太,我们走了”,转身快步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王雪琴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他们后面:“跑什么跑?”
保镖越走越快,像身后有狗在撵。
王雪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她看了依萍一眼,赶紧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条链子。
不细,粗实的,坠子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绕到依萍身后,把链子搭上去,咔嗒一声扣好了。
“雪姨……”依萍看她把链子戴到自己脖子上有些不解。
王雪琴又伸手理了理坠子的位置,把镂花的那一面朝外。
她的手指在依萍后颈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行了,别摘下来。”
依萍低头看着胸前的坠子,银色的,镂花的。
她的手指托起来掂了一下,银的,但比银的重得多。
她戴过的首饰不算少,银有多重她心里有数,这个分量,至少压了不少金在里面。
她的手指在坠子上停了一下,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雪姨,这个太贵重了——”
“重什么重,我看正合适。你爸的钱,不花白不花。”王雪琴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我给你们几个孩子都打了一样的。如萍是手镯,梦萍是吊坠,你妈那份还在我这儿。别摘,万一哪天用得着。”
依萍跟着她往前走,低头又看了一眼胸前的坠子,粗实的链子贴着皮肤,沉甸甸的。
她握住了那个坠子,没有再松开。
第二天早上,依萍去陆家送东西,碰见梦萍。
梦萍刚从楼上下来,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坠子是一枚金镶玉的吊坠,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刚好适合梦萍的年纪和身份。
梦萍看着依萍脖子上的项链,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吊坠,难得没有炫耀也没有挤兑,只是说了一句:“前天我妈给我的,说家里每个人都有一份。”
她说完就出门去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依萍站在客厅里,看着梦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那条粗实的链子还贴着皮肤,沉甸甸的,比梦萍的吊坠重得多。
她又想起王雪琴说的“我还多给你打了一对金镯子,回头拿给你”。
如萍的是镯子,梦萍的是吊坠,她的则是最大最沉的项链加上一对金镯子。
她心里清楚——王雪琴嘴上说“每个人都有份”,东西却是不一样的。
她的那份,是最重的那一份。
梦萍不知道,她的这个银包金项链加坠子,最少三两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让坠子沉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胸前的坠子上,银面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没有摘下来,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想什么。